到時候不是讓你換個崗位的事,是讓你下不台的事。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從窗口內側往外走,沒有再回頭看孫連城一眼。
他從側門走出來,經過孫連城身邊的時候步子沒停,大步往大廳門口走去。
孫連城一個人蹲在5號窗口外面,扶著窗台邊沿,慢慢站起來。
腿已經完全麻了,他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他撐著窗台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身體,額頭上全是汗。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那把矮凳,又看了一眼窗台上冰糖。
六塊錢一把的凳子,五塊錢一包的冰糖,就把一個市委書記和省委書記先後招來了,先後蹲了,先後訓了人。
他在心裡笑了一聲,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個笑像是卡在喉嚨里沒出來,堵在那裡又悶又澀。
二百多塊錢就把一個市委書記和省委書記先後招來了,先後蹲了,先後訓了人。
他在心裡笑了一聲,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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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機,撥了劉局長的號碼:「劉局長,你明天一早到我辦公室來,帶一份信訪大廳窗口改造的預算方案。」
電話那頭問了一句「按什麼標準」,孫連城說:「按銀行櫃檯的標準。
高腳椅,獨立包裝的糖果,窗口台面全部重做。」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儘快。」
他掛了電話,在大廳里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上了自己那輛黑色桑塔納,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發動。他坐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
腦子裡反反覆覆轉著幾段話,李達康那句「一周之內整改不了窗口,我就整改你」,沙瑞金坐在窗口裡面那句「別具一格,全漢東都獨一份」,
還有他自己蹲在窗口外面那條腿麻到站不起來的感覺。
一周。七天。一個信訪大廳窗口的標準改造,走完招標、採購、施工、驗收的全流程,即使一切順利也需要大幾十萬。
光明區的帳上,現在連幾千塊錢的機動經費都得精打細算。
大風廠的安置費還有一些沒有處理好,三百多號退休教師的待遇還沒有落實,經開區那幾條路的改造工程款也壓著沒付。
這時候讓他掏幾十萬出來改一個信訪窗口,他就算想拿也拿不出來,就算拿得出來也不敢拿。
他發動了車,往家的方向開。他路上忽然想起一件事,李達康說「一周之內整改不了窗口,我就整改你」。
但如果他整改了,財政窟窿補不上,最後出事的時候追究起錢從哪裡來,他還是一樣跑不掉。
不管他怎麼選,這個坑他都得跳進去。
他忽然覺得沒意思,什麼都沒意思。
一個處級幹部干一輩子,到頭來被一把六塊錢的凳子壓得抬不起頭,那還不如一開始就別折騰。
他回到家,直接走到了陽台上。
陽台不大,他在這裡架了一台天文望遠鏡,是他前兩年自己買的,不算貴,但足夠在天氣好的時候看清月亮上的環形山和木星的那幾顆大衛星。
他有時候加班回來晚了,不想睡覺,就在陽台上調一會兒望遠鏡,看看星星,心情會好一些。
他看了很久,然後直起身來。
看著月亮旁邊的雲層在慢慢移動,星光閃閃。
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平靜。
那些窗口、那些信訪件、那些蹲著說話的老百姓,在這個尺度下面都顯得特別渺小。
李達康也好,沙瑞金也好,那把六塊錢的凳子和五塊錢的冰糖也好,放到這片星空下面去看,都不過是轉瞬即逝的東西。
宇宙那麼大,時間那麼長,一個窗口改沒改,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他在陽台上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宇宙之浩渺,時空之無限,人類算什麼?李達康、沙瑞金又算什麼?不過都是螞蟻塵埃罷了。」
他說完這句話心裡反而踏實了一些。
回到屋裡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財政局的號碼看了幾秒,沒有撥出去。
又翻了翻市政府的電話,也沒有撥。
第二天一早,孫連城到了辦公室。
劉局長已經等在外面了,手裡拿著一份手寫的預算方案。
孫連城讓他進來,接過那份方案看了看。
劉局長找了個藉口就走了。
孫連城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把方案上的數字他算了一下,窗口台面重做、加裝高腳椅一系列,全部加起來大概四十萬出頭。
四十萬。這個數字放在光明區現在的財政狀況面前,像一堵推不倒的牆。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份方案放在桌面上。四十萬。他上哪兒弄四十萬?向上級申請專項經費?他寫報告上去,走完審批流程,至少要幾個月,一個星期根本不可能批下來。
違規挪用其他民生資金?動等於自己往槍口上撞。
問銀行借錢?區政府貸款要走人大程序,來不及。
他自己掏?他一個副廳級幹部的工資,不吃不喝攢十年也就這個數。
沒有錢,沒有時間,沒有路。
他坐在那裡想了很久,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這件事他做不了。
不管他怎麼做,一周之內都做不了。既然做不了,那就等著吧。
仕途看不到希望了,再折騰也是白折騰。
他把那份預算方案收進抽屜里,沒有簽字,沒有批覆,就那麼放著。他
拿起桌上的座機給劉局長回了一個電話,說了一句:「方案我看了,先放著。
李書記那邊如果有新指示,我再通知你。」
然後就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