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孫連城按部就班。
每天去區里開會、批文件、處理信訪件,路過信訪大廳的時候不再往裡面看了。
他沒有去催劉局長,沒有去財政局問經費,沒有寫報告,沒有打電話。
他該做什麼做什麼,仿佛那個窗口整改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他甚至在周末的時候又搬出望遠鏡看了一次星星,這一次看的是土星,光環在視野里清晰可見,像個懸浮在空中的金色指環。
他看著土星的光環轉了好一會兒,心裡什麼也沒想,就是覺得好看。
什麼七天期限,什麼銀行標準,什麼高腳椅和獨立包裝的糖果,在這一刻都不如那道光環重要。
李達康在家裡翻日曆的時候,在第五天晚上拿起手機看了一下日期,又放下。
第六天早上他給信訪大廳的值班室打了一個電話,問了一句:「光明區信訪大廳的窗口改造,開工了沒有?」
值班室那邊支吾了一下,說不知道。
李達康掛了電話,沒有當場發作。但他心裡有數了。
第七天一早,李達康的秘書給光明區政府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說道:「李書記今天下午兩點到光明區信訪大廳檢查工作,請孫區長提前到場。」
電話掛斷之後不到十分鐘,整個光明區政府大院都知道這件事了,市委書記又來了,這一次是帶著期限來的。
孫連城坐在辦公室里,放下電話,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院子。
六天了,他什麼都沒做,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到,既然做不到,那就等著接受結果吧。
他轉過身出了門,去信訪大廳等李達康來。
他站在信訪大廳門口。
下午兩點,李達康的車準時停在了信訪大廳門口。
他推門下車的時候,孫連城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孫連城喊了一聲「李書記」,李達康沒有應他,徑直走進了大廳。
還是老樣子,沒有動過。
李達康轉頭看著孫連城。
說道:「孫連城,七天到了,你給我說說,窗口改在哪兒了?」
孫連城站在那裡,什麼也沒說。
李達康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孫連城,你忙你的去吧。」
孫連城愣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李達康會是這個反應,沒有發火,沒有訓斥,甚至沒有提「七天期限」那四個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李達康已經轉身往大廳門口走了。
孫連城站在原地,他忽然覺得,李達康應該是真的要動真格了。
七天,他給了孫連城七天時間,沒有打電話催,沒有派人去問,甚至沒有讓秘書關注過。
他想看看孫連城到底會不會動。
結果這個窗口七天裡根本就沒有任何人來碰過它,沒有施工隊,沒有量尺子的人,沒有任何施工的痕跡。
孫連城這一次連裝樣子都懶得裝了。
他發動了車,沒有回市委,直接開去了京州市紀委。
易學習剛到任沒多久,辦公室還在整理,但每天來得都很早。
李達康到的時候易學習正在翻看一沓積壓的信訪材料,看到李達康推門進來,站起來迎了一下。
李達康沒有坐下,站在辦公桌前,直接開口就說了一句話:「學習同志,京州的幹部作風有問題,我要你幫我對全市幹部進行一次排查。」
易學習問道:「那種排查?」
「懶政。不作為。形式主義。」李達康說道,「光明區信訪大廳那個窗口的事你應該聽說了。
孫連城搞了幾把塑料矮凳、幾包散裝冰糖就號稱整改了,被沙書記當場逮住。
我在現場給了孫連城七天期限,他一點沒動。
這種幹部,在京州不止他一個,我要你把全市幹部隊伍里類似的問題摸一遍。」
易學習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李達康的臉,這個人上次到紀委來還是為別的事,這一次是主動要求紀委介入排查,而且說的是「全市幹部」。
他在心裡掂量了一下這個動作的分量。
市委書記主動請紀委查自己的幹部隊伍,要麼是動了真格的,要麼就是被人逼到牆角了。
他兩種都見過,但李達康的表情讓他傾向於前者。
「李書記,排查的範圍怎麼定?」
市、區兩級所有班子成員。
重點是窗口單位、執法部門、基層一線。
那些長期不幹事、不擔事、不出事的,該調整的調整,該處理的處理。
排查方案你來定,紀委牽頭,我給你配合。」
易學習說:「結果三天之內出來,但有一件事我要先說清楚,紀委查案靠證據,不靠感覺。
我排查出來的幹部,每一個都要有具體的線索和材料支撐,不能靠『聽說』。」
「你說得對。」
李達康點了點頭說道,「你查出來是哪一個,我認哪一個。」
易學習沒有再追問。
李達康轉身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學習同志,排查結果出來之後直接報我,不用先報沙書記。」
易學習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他聽出來了,李達康要先看結果,再決定怎麼跟沙瑞金匯報。
三天之後,易學習的排查報告送到了李達康桌上。
報告一共就十幾頁,列了八個幹部的名字和對應的核查線索。
李達康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沒有看到孫連城的名字。
他抬起頭看著易學習:「沒有孫連城?」
易學習說:「紀委這邊目前沒有收到關於孫連城同志的實質性舉報線索,他本人不貪不占,帳目清晰,沒有親屬經商,沒有利益輸送的記錄。」
李達康沒有說話。
孫連城不貪不占,上次在信訪大廳蹲著說話的時候孫連城自己都說過「我不貪不占」。
這話當時聽著像是辯解,現在回頭看,他說的可能是實話。
但問題恰恰就在這裡,不貪不占,不等於盡職盡責。
一個區長可以一輩子不貪不占,但也可以一輩子什麼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