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三歲當上區長的時候,當時是京州最年輕的區長,也想干點事。修路、建學校、招商引資,該幹的事我都幹了。
後來丁義珍來了,光明區的財政被他抽空了,項目款被人截走了,我手上的審批權也就剩了一紙空文。
我去市里找過,去省里找過,報告打了不知道多少份,大部分石沉大海,偶爾有回的也是暫緩,後來我就不找了。
再後來我連辦公室的門都不怎麼想出了,但我沒鎖過門,誰來我見誰。
老百姓來了我接待,他們反映問題我聽著,但我不能答應他們什麼了,因為我答應過的都做不到,還不如不答應。」
他停了一下說道:「信訪大廳那個窗口確實矮,我知道,是丁義珍設計的,我打過報告改,批了暫緩。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我買得起椅子,改不了窗口。
沈省長,我不是懶政,我是干不動了,我手裡什麼都沒有,誰來找我,我都只能聽,不能解決。」
沈硯看著他:「你知道組織上還欠你錢嗎?你墊的那些錢,一直沒有報銷。」
孫連城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的?」
「紀委查過你的帳,你個人的銀行卡上少了那筆錢,他們發現了。」
沈硯沒有提易學習的名字,「那筆錢不多,但該還的就得還。」
孫連城搖了搖頭:「我沒想過要回來。」
沈硯沒有接話,他轉過身,然後說了一句:「孫連城,我今天不是路過,我是來問你一句話,如果有一天有一個合適的機會,你願不願意回去?」
孫連城站在望遠鏡旁邊,想了很久說道:「沈省長,我不知道,我在少年宮待了這段時間,確實覺得挺好的,沒有報告要打,沒有信訪窗口要改,沒有財政窟窿要填。」
他停頓了一下說道,「但如果真的有那個機會,我想回去,我那些年確實幹不動了,但不是不想幹了。
我三十三歲坐上那個位置的時候,是想干點事的,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就磨成了那樣。
如果還能再干一次,我想試試。
沈硯看了他幾秒:「我知道了,你在這裡先待著,別急。
該還你的,早晚會還。」
他轉身往樓梯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說道:「那筆錢的事,我會讓人處理,你不用再墊了。」說完他繼續往下走。
孫連城一個人站在觀測台門口,看著沈硯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他轉回身,把那台望遠鏡重新對準了天邊那顆金星,他看了一會兒,腦子裡一直轉著沈硯剛才說的話「該還你的,早晚會還。」
二十年了,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說這句話。
沈硯出來了後上車,直接開車去了高育良家,高育良正在書房裡泡茶,看到他來,沒有多問,只是添了一個杯子。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沈硯靠在座椅上說道:「高書記,我剛從少年宮出來,孫連城的事,我想跟您通個氣。」
高育良問道:「孫連城?被李達康辦了的那個?」
沈硯說對,他把這件事從頭說了一遍,他從祁同偉那裡聽說,調了履歷,讓秘書去光明區打聽,發現孫連城辦公室垃圾桶每天滿紙杯、天天在見群眾,不是真正的懶政。
問了易學習,紀委查了多次沒有違紀問題,他還自己墊錢的事情,一筆帳沒報銷。
「高書記,這個人的問題不是能力問題,是被人晾了二十年晾涼了。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所以你意思想把他放回來?」
「對。」沈硯說,「這個人能用,而且李達康這次拿他當典型,是把一個不該當典型的人辦了。
如果我們能拉他一把,把他放在一個合適的位置上,第一是替他說句公道話,第二也是給那些還在觀望的人一個信號。
而且孫連城在李達康手下幹了二十年,太了解他的做事風格了,如果把他放到京州市副市長的位置上,分管城建或者財政,一個幹了二十年區長的人,對基層項目運作和財政流程太熟了。
李達康再想繞過程序搞什麼事,就有人盯著他了。」
高育良目光在沈硯臉上停了一會兒:「副市長,你打算讓他盯李達康什麼?」
「對,李達康做事雷厲風行,但有一個毛病,他習慣於繞過程序。
大風廠也好,經開區也好,他在京州推動項目的時候經常跳過正常的審批流程,追求效率。
那些流程雖然慢,但有時候慢有慢的道理,因為程序本身就是對權力的約束。
孫連城是李達康的老部下,他太清楚李達康是怎麼繞過這些程序的了。
如果他坐上副市長的位置,分管的正好是李達康最常繞過去的那幾個環節,那他就能在程序上卡住李達康,不是跟他對著幹,是讓他在程序框架內做事。這對京州來說不是壞事。」
高育良想了想說道:「你的想法我明白了,孫連城這個人,能力是有的,人品也沒問題,把他提上來,放在京州副市長這個位置上,盯著李達康,這個布局確實有道理。
但不能急,他剛剛被李達康發配,我們就馬上把他提起來,等於當眾打李達康的臉。」
他停了停,「先讓他在少年宮待一段時間,等風頭過了,等這件事從公眾視野里淡了,我們再找機會。
到時候,提他的理由要站得住腳,不能是為了盯著李達康,而是為了發揮他的基層經驗和專業能力,理由充分了,程序合規了,誰也攔不住。」
沈硯點了點頭:「那就先放著。」
「放著,」高育良說,「但別放涼了,你讓易學習把材料準備好,隨時能用。」
他頓了頓,忽然說了一句,「沈硯,你在京州的布局越來越深了,李達康旁邊已經被放一個易學習,現在又準備放一個孫連城。
李達康自己可能還沒意識到,他周圍那堵牆正在慢慢被人拆掉。」
沈硯沒有接話
孫連城還在觀測台上面看著星星,金星升到了半空中。
他想起沈硯說的那句「該還你的,早晚會還」,又想起那二十年沒人搭理的日子。
他忽然覺得,也許那顆星星沒有那麼遠了。
他在等著,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出現的時機,但至少現在有人替他在記著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