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銀行轉帳流水單在孫連城抽屜里鎖了整整兩天。
他沒有再拿出來看過,但那張紙上的內容他沒有忘,收款方那串英文字母,旁邊鋼筆手寫的「趙曉慧」拼音,轉帳日期,金額。
周三上午他打開了抽屜,把那張流水單和其他材料一起拿出來。
他翻了一遍之後做了一個決定,他不能自己查了,至少不能公開查。
香港那邊的帳戶需要上面出面才能碰,而他一個分管城建的副市長,沒有權限對離岸帳戶啟動調查。
他想了想然後拿起手機給沈硯發了一條簡訊,「材料已經整理好,隨時可以交接?」
沈硯回得很快:「好,育良書記那邊正在協調,經偵總隊這一兩天會安排人來取。
你暫時不用再往上查了,把東西交給來的人就行,自己留一份複印件備著。」
孫連城看了消息之後靠在椅背上,把手機放下。
沈硯讓他停,他就停。
不是因為他不想查了,是因為他現在的級別和權限已經走到了盡頭,再往前邁一步就是越權。
他需要等。
那天下午他沒有再翻光明峰項目的材料,轉而處理了一些常規的城建審批文件。
但那些文件在他手裡過得很慢,簽完一份要放下來想一會兒才能簽下一份。
他的心思還在那件事上,在想是誰把那張流水單送到了他桌上。
傍晚下班的時候,他沒有直接回家,反而開車去了光明區信訪大廳附近,透過車窗看了一眼。
那排窗口的施工圍擋已經搭起來了,工人們正在拆舊的窗口。
他坐在車裡看了一會兒,沒下車。
窗口終於要改了,但他現在心裡想的已經不是窗口了。
周四上午,何思遠又來了。
這次不是送材料,是替沈硯遞一個口信。
進門之後他沒有坐下,站在辦公桌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孫市長,沈省長讓我告訴您,高書記那邊已經協調好了,省廳經偵總隊明天派人接手這條線。
對方會直接聯繫您,您把材料和線索全部移交過去就行,您接下來什麼都不用管了。」
他說完就走了,前後不到三分鐘。
孫連城坐在辦公桌前,看著關上的門。
移交材料意味著他要鬆手了,他查到的那些東西已經足夠讓這個案子繼續往下走,剩下的他的確查不了。
他打開抽屜把材料整理了一遍,按時間順序排好,放在檔案袋裡,等著第二天來人取走。
當天晚上,他接到祁同偉的電話。
祁同偉開口的第一句話是:「明天來接手的人是我安排的,你直接給他就行。」
孫連城說好。
祁同偉又問了一句:「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沈硯不讓你繼續查了?」
孫連城說:「我的級別夠不著。」
祁同偉沉默了一下:「這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是,你查的那條線上有一個人,你暫時不能碰。
不是級別問題,是時機問題。
那個人現在的位置太高,你不適合成為第一個碰他的人。」
孫連城沒有追問是誰。
他猜到了一些。
周五下午,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到了孫連城辦公室,出示了省廳經偵總隊的證件。
孫連城把那個檔案袋交給了他,裡面是光明峰項目撥款記錄、唐某的空殼公司材料、嘉華貿易的工商檔案、三家公司資金去向流水、以及那張香港帳戶的轉帳單。
中年男人接過之後沒有多問,只說了句「收到,有進展會通知您」,然後轉身走了。
門關上之後孫連城坐在那裡不知道想什麼,他查了三周,把一條完整的資金鍊拼了出來,然後就這麼交出去了。
他不是不捨得,只是覺得這個過程太快了,快到像是有人一直在等著他走到這一步,然後把東西接過去。
他坐了一會兒,拿出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在趙曉慧的名字下面又畫了一道線,旁邊加了一個問號。
然後他合上了筆記本。
接下來的兩周,孫連城沒有再碰過光明峰項目的材料。
他每天按常規處理城建和財政口的工作,走訪了幾個在建項目現場,參加了幾次政府常務會議。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但他能感覺到政府大院裡的氣氛在發生變化,那些跟他打過照面的處長們開始主動跟他打招呼了,開會的時候有人會把靠講台近的位置留給他。
變化不大,但每一個變化都在告訴他:有人知道你手裡有東西,你站的位置已經不一樣了。
他以前在光明區幹了一輩子都沒人認識,現在開始有人認他的臉了。
十二月底,京州又下了一場雪。
孫連城那天下午開完會回來,走進辦公樓的時候在門口遇到了易學習。
兩個人站在門口的台階上,互相看了一眼,都沒有立刻往裡走。
易學習先開口了,說道:「最近怎麼樣?」
孫連城說還行,就是年底事情多。
易學習點了點頭:「聽說你在查東西?」
孫連城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易
學習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我只是聽說,紀委不插手經濟案件,但有些東西繞不過紀委的眼線。
你查的那條線,已經有人跟紀委報備過了。
你放心,沒人動你。」
他拍了拍孫連城的肩膀,推門走進了樓里。
孫連城站在台階上又待了一會兒。
易學習說的「已經有人跟紀委報備過了」是誰報的?沈硯?高育良?還是祁同偉?
他不清楚,但易學習這句話的意思他懂了:他做的事已經進入了紀委的視野,而且沒有被攔。
隨後他拉開門走進了辦公樓,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口,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他看到門縫下面塞著一個信封。
他彎腰撿起來,拆開,裡面是一張手寫的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