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看著他:「帳結清了?錢打給了誰?」
老鍾想了想說道:「打給了他們公司的帳戶,嘉華貿易的對公帳戶。
我手裡有轉帳記錄和發票,都是正規的,沒有違規操作。」
李達康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說道:「老鍾,我不管你從誰手裡拿的貨。
我只問你一句話,嘉華貿易那筆錢,你知不知道它後來去了哪?」
老鍾臉上的笑徹底消失了,他站在哪裡,張了兩次嘴,最後說了一句:「李書記,那筆錢是我簽的字,但帳是下面的人做的。
我確實不知道它後來去了哪。
您要是覺得有問題,我可以把當時的全部合同和轉帳記錄都送到您辦公室,您自己看。」
李達康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不用送了,今天的話就當沒說過,你走吧。」
老鐘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李達康一個人坐在包廂里,老鍾說「帳是下面的人做的」這句話他信,一個搞工程的人不懂財務是正常的,但不懂財務不代表不知道錢去了哪。
而且老鐘的反應太快了,快到像是早就準備好被問這個問題。
李達康在回家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孫連城手裡拿到的材料,是不是沈硯給的?
他現在幾乎能確定這件事跟沈硯脫不了關係,但是不能確定材料誰給的。
孫連城只是棋子,真正在動的,是沈硯。
第二天上午,李達康沒有去辦公室,直接開車去了省委大院。
他去了沙瑞金的辦公室。
推門進去之後他把門關上,站在辦公桌前開口了:「沙書記,孫連城在查光明峰項目的資金流向,已經調了工商檔案和審計報告,問了經偵的人。
他查到的東西是一條資金轉移鏈條,項目撥款經過一家空殼公司轉到呂州一家貿易公司,又從貿易公司轉到了三家外省公司,最後有一筆去了香港。
這件事我事先不知道,但簽字是我簽的。」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看著李達康,想了一會說道:「你簽了字,但你不知道錢去了哪裡?」
李達康說:「項目配套工程的尾款撥付,我當時簽的是特批。
報告上寫的是工程接近完工,需要尾款保障收尾。
我沒有看附件里的分包商名單,這是我的失誤。」
沙瑞金說:「失誤還是疏忽?」
「疏忽。」
李達康說,「但我不認為這是包庇,趙家已經倒了,我不會替任何人做這種事。
我簽字的時候不知道這筆錢會流向那些地方,如果我知道,我不會簽。」
沙瑞金開口說道:「達康同志,你在京州這些年做事雷厲風行,這是你的長處。
但你有一個毛病。簽字之前不看材料。你覺得自己快就行了,底下的人給你什麼你簽什麼。
這次是一條資金鍊,下次是什麼?
如果孫連城查到的東西最終指向你,你覺得外面的人會信你只是疏忽嗎?」
李達康站在那裡,沒有辯解,因為他沒法辯解。
沙瑞金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
沙瑞金擺了擺手:「這件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別主動碰這件事。
孫連城查,讓他查,你配合他,該提供的材料提供,該簽的字簽。
你越是不配合,外面的人越覺得你有問題,你在京州幹了這麼多年,經得起查,不要怕查。
就算怕查,你現在攔也攔不住了。」
李達康站在辦公桌前沒有說話,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當天晚上,孫連城接到沈硯的電話:「李達康今天去找沙瑞金了,主動說了光明峰項目資金流向的事,承認自己簽字的時候沒有看附件。
沙瑞金讓他配合你的調查,不要攔。
你現在可以往下查了,但有一個底線,查錢可以,不能先把李達康的定性定了,這個度你要把握好。」
孫連城問道:「李達康主動去的?」
沈硯說:「對,他自己去的,沒有等人找他。
這意味著兩件事,第一,他確實不知道那筆錢去了哪裡,如果他知道不會主動去說這件事。
第二,沙瑞金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從今天起不再是京州市內部的事,是省委在盯著了。
你的級別夠不上查李達康,但你可以查錢。
查清楚錢去了哪裡,誰經手的,誰簽的字,誰批的流程。
只要證據鏈完整,沙瑞金自然會動,你別急著收網,先把網織密了。」
孫連城說:「我明白了。」
掛了電話之後他在客廳里想了一會兒。
李達康主動去找沙瑞金了,承認了自己的疏忽,讓事情是變得更複雜了。
因為一個真有問題的人不會主動去說,一個完全乾淨的人也不會簽那樣的字。
李達康是介於兩者之間的,做事快、疏忽多、被人利用了簽字權,但又敢主動去承認。
可這種行為,在官場裡有時候比承認問題還危險,因為它讓人找不到一個可以明確歸責的點,只能把整個事定性為「管理疏失」,最後不了了之。
孫連城卻不想讓這件事不了了之,他要找到那筆錢最後去了誰手裡。
那條線上的最後一環在香港的離岸帳戶里,他不知道帳戶上寫的是誰的名字,但他知道終究會有真相大白的時候。
第二天一早,孫連城剛到辦公室,就看見桌上放著一份沒有署名的快遞文件。
他拆開,裡面是一張列印出來的銀行轉帳流水單,收款方是香港的一家離岸公司,公司註冊名是一串英文字母,旁邊用鋼筆手寫了一個名字,是一個拼音,拼出來是「趙曉慧」。
孫連城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拍了張照,給沈硯發了一條消息:「錢最後去了趙曉慧的離岸帳戶。
材料在我桌上,不知道誰送的。」
沈硯的過了一會兒才回復,只有一句話:「材料收好。
現在你知道為什麼沙瑞金說『查錢可以,不能先定性』了。」
孫連城把那張流水單放進抽屜里,和之前所有的材料放在一起。
趙曉慧已經跑了,但這筆錢還在香港的帳戶里躺著。
他翻開筆記本,在趙曉慧的名字下面畫了一道線,然後合上本子。
線索的最後一段已經露出來了,但中間還缺著一環,唐某、嘉華貿易、劉姓法人、三家外省公司、香港的離岸帳戶,趙曉慧。
他不知道是誰把那張流水單送到了他桌上,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不想讓他停在這兒。
那個人希望他繼續往下走,走到這條線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