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嗯了一聲。
高育良又說:「他今天把李達康也留住了,可見這場匯報不簡單。」
沈硯沒接話,有些事情,不能點破。
林滿江的案子,進入了沈硯之前沒有預料到的僵持期。
陳志剛已經把補充核查報告做了出來。
石紅杏的十一頁材料、傅長明的口供、陸建設的筆記、皮丹的辨認記錄,外加審計廳的三份資金流向圖,按照程序一組組編了號。
報告放在省紀委的保險柜里,就等著田國富簽字報出去。
可田國富沒有簽,也沒有說不簽。
每次問起,他都說再等等。
陳志剛找沈硯說了兩次,聲音里明顯有著壓抑不住的煩躁。
沈硯讓他別催,田國富的猶豫說明上面正在角力。
中紀委辦公廳兩天前給省委辦公廳發來一份工作提示,要求涉央企案件要充分尊重主管部門的管理權限。
這句話沒有具體指向,但誰都清楚是衝著中福案來的。
沈硯沒有追問這份提示的來源,也沒有把它擺在檯面上。
田國富的再等等就是在等這個提示最終走向。
周五傍晚,齊本安打來電話,說國資委工作組又來了。
這次沒有提前通知,直接去了京州中福財務部,要求現場調閱近三年的銀行帳戶流水。
財務部的人沒敢做主,把電話打給齊本安。
齊本安趕回去時,工作組的人正站在財務部門口,手裡舉著工作證。齊本安把人請到會議室,問他們知不知道這個案子正在調查。
工作組帶隊的人說,我們只管資產,齊本安當場撥了省紀委的電話,又撥了沈硯的電話。
沈硯讓他穩住,別起正面衝突。
十分鐘後,省紀委的人到了,和國資委工作組的人在會議室里對峙了一個小時。
最後雙方達成一個臨時方案:銀行帳戶流水的調閱必須經過省紀委同意,且調閱範圍只限與案件無關的常規經營數據。
事情暫時按下了,但沈硯知道,這只是開始。
工作組走的每一步都在探底,省紀委能攔一次兩次,攔不住十次。
如果上面沒有一個明確的態度,漢東就只能消耗下去。
當天晚上,沈硯和李老通了一個電話。
沈硯把工作組的事簡略說了。
李老問:「省紀委什麼態度?」
沈硯說:「田國富壓著,不簽也不退。」
李老沉吟片刻:「他在等一個契機,別逼他,他這個人,你越逼,他越穩。
上面的事我幫你看看,但漢東的節奏不要亂。」
沈硯說好。
接下來的日子,漢東像被按了靜音鍵。
石紅杏出院了,被安排在一處安全屋裡養病,齊本安兩頭跑,白天在中福盯著,晚上去安全屋看石紅杏。
陸建設終於在一次深夜提審中開了口,承認林滿江和傅長明之間的資金往來他參與過幾次「傳話」。
但他的口供很小心,只承認自己是傳聲筒,從不拍板。
沈硯看完筆錄,知道陸建設還在給自己留後路。
他沒讓辦案人員逼問,只讓他們把陸建設的通話記錄和轉帳流水再過一遍。
陳岩石又鬧了一次,他在退休幹部會上公開講:「有的領導,查起企業來手不軟。
可企業倒了,幾萬職工吃什麼?棚戶區的工人等安置等了三年,誰管過他們的死活。」
話不點名,但氣氛很足,有幾個老人跟著附和,說風涼話的不少。
沈硯知道這些閒話傳不到他耳朵里便罷,傳到了也不值得在意。
可高育良提醒他,陳岩石的話被幾個媒體老記者聽進去了,最近有人開始打聽中福職工的安置情況。
沈硯讓省政府辦公廳把棚改復工和欠薪墊付的數據整理出來,準備被動回應。
真正讓沈硯警覺的,是沙瑞金的一句話。
那是在一次省委常委會結束後,沈硯往出走。
沙瑞金忽然叫住他,說:「沈硯同志,你最近瘦了不少,漢東的擔子重,但人不能垮。」
沈硯愣了一下,說謝謝沙書記關心。
沙瑞金點點頭,轉身走了,沈硯看著沙瑞金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沙瑞金的關心是真的,可這關心背後,似乎還有別的。
那一瞬間,沈硯想,沙瑞金可能已經知道了一些他還不知道的事。
北京來的三人組是突然到訪的,沒有省紀委的人陪同,車直接開進省委。
那天沈硯在呂州檢查棚改資金追償情況,接到高育良電話時,正在礦區臨時板房裡看圖紙。
高育良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中紀委來了三個人,已經在省委待了兩個小時。名義是覆核中福案的報批材料。」
「田國富知道嗎?」沈硯問道
高育良說道:「他就在省委,沙書記也見了,人沒去省紀委。」
沈硯心裡一沉,覆核材料不到省紀委,而直接去省委,意思很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們來找的不是材料,是看漢東省委有沒有把程序做乾淨。
沈硯問高育良怎麼判斷。
高育良說:「我看這三人不是來找毛病的,中紀委要覆核,說明上面已經準備接這個案子,林滿江的蓋子,要開了。」
沈硯在呂州待了一天,晚上回京州時連家都沒回。
他沒去找田國富,田國富是沙瑞金的人,這個時候去找他,只會讓雙方都難做。
沈硯回了辦公室,把何思遠白天整理的幾份材料翻了一遍,又給陳志剛打了個電話。
陳志剛說複查組找省紀委要了前兩次程序交接的簽收單,一筆一筆對得很細。
沈硯問程序上有沒有問題。陳志剛說:「他們在找程序漏洞,每個人被約談的時間都超過了兩個小時,問的問題全是在摳細節。
有一處,石紅杏補充材料里落款時間寫成了日期加星期,和標準格式不同,被他們專門挑了出來。
還有一份簽收單,經辦人只簽了姓,這些本來不是什麼大問題,現在全成了把柄。」
程序上的小事,確實容易被人拿來做文章,可越是這樣,越不能亂。
他問陳志剛準備怎麼應對。
陳志剛說:「我們把所有移交材料重新過了一遍,該補的補,該簽的簽,今天加派了六個人,晚上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