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紅杏知道多少?」辦案人員問。
「她哪能全知道?林滿江不讓她沾錢,就讓她簽個字,可石紅杏又不傻,有幾筆她自己偷偷記了。
那本子裡頭寫的東西,估計比我交代的還細。」
傅長河的語氣裡帶著點認命的鬆弛,人到了這一步,再閉嘴不說也沒多大意思了。
祁同偉把訊問要點理了理,挑出幾條給沈硯發了過去。
沈硯正在去呂州的路上,要去參加礦井欠薪第三批墊付資金的現場會。
他靠在后座,手機屏幕亮一下,看一段。
十幾分鐘後,他回了祁同偉一條:先把筆錄固定住,再慢慢往外擴。
鍾正華先別急著動,等林滿江那邊落了地。
林滿江那邊,終於有了實打實的動靜。
中紀委正式給漢東省委發了函:根據漢東省紀委移送的材料,經初步核實,林滿江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決定立案審查。
函件還是那麼短,沒什麼多餘的話,可立案審查四個字的分量,足夠讓整個漢東官場都跟著屏住呼吸。
沙瑞金在碰頭會上宣布了這個消息。
他說得挺平淡,像在念一份普通文件。
會議室里的空氣卻明顯繃緊了。
田國富坐在沙瑞金旁邊,臉上沒太多表情,偶爾拿筆在文件上點一下。
高育良靠窗坐著,聽完第一個開了口:「中福在漢東的業務鏈拉得長,牽扯的職工多,立案期間,我建議政法委和省公安廳配合中紀委工作,社會面也得穩住。」
沙瑞金點了點頭,看向沈硯:「沈硯同志,省政府這邊要把影響壓到最低,京州和呂州尤其要盯緊。」
沈硯應了一聲,說省金融辦和住建廳已經弄了個聯合工作組,重點盯著棚改復工和農民工工資。
沙瑞金聽完,沒再說什麼。
散會的時候,沈硯發現李達康沒在。
後來才知道,李達康當天上午去了上面,參加一個城市更新的專題會。
京州市政府的人說他就是正常出差,但那個時間點太巧,私下裡有人嘀咕,說他是去說明情況了。
沈硯沒表態。
京州市委書記這個時候被叫上去,確實不像什麼好兆頭,但也未必就是壞事。
林滿江被立案的消息一傳開,京州中福內部反倒安靜了。
之前那些上躥下跳的,一夜之間全消停了。
金一鳴的任命通知在中福總部壓了兩天,最後愣是沒發出來。
齊本安接到總部電話,說「京州中福班子暫不調整,由齊本安繼續主持工作」。
齊本安接完電話,一個人在辦公室坐了好一陣子。
他給沈硯發了條消息,很短:總算穩了。
沈硯回了一個字:嗯。
石紅杏是從陳志剛嘴裡知道林滿江被立案的。
陳志剛去安全屋看她,她沒哭,也沒怎麼說話,就安安靜靜聽著。
臨了,她問了一句:「我能給程老師寫封信嗎?」
陳志剛說可以,寫信是你的權利。
石紅杏點點頭,說自己會好好寫。
陳志剛把情況報給沈硯,沈硯沒說話。
他想起程端陽那句「種什麼因結什麼果」。
這對師生,最後都掉進了同一場因果里。
孫連城的電話是傍晚打來的。
「沈書記,我孫連城。」電話那頭風聲很大,他還在呂州礦區現場,聲音斷斷續續的。
「嗯,你說。」沈硯應了一聲。
「第三批墊付資金已經發下去了,工人們領到錢還算平靜。
有幾個老礦工拉著我的手不放,說可算見著活錢了。」
「設備追查得怎麼樣?」沈硯問。
「兩台找著了,一台在呂州港附近,已經扣了,另一台還在追,卡口記錄斷在半道,可能換了車牌。」
「換車牌這條線交給省廳,你別自己跟了。」
「知道了。」
掛了電話,沈硯給易學習撥了過去。
「易學習,我沈硯。」電話一接通,沈硯開門見山,「聽說你在政協翻舊檔案,翻出點東西?」
「對,沈省長,我正想跟你匯報。」
易學習的聲音很小,「省政協有個老同志叫吳廣發,退休前在呂州礦務局幹過,跟鍾正華的礦產生意有過往來。」
沈硯問道。「他最近有什麼動作?」
「這人前些天從政協借了份舊材料,說是寫回憶錄用,到現在還沒還。
那份材料是趙立春時期跨區域協調機制的舊目錄,上面有呂州留底的原始簽批記錄。」
沈硯聽完,臉色一下子不對了。
舊目錄要是被抽走或者篡改,林滿江在呂州留底上的審批鏈條就可能斷掉一環。
沈硯想了想說,「你先別聲張,我讓陳志剛去對接。」
「好。」
沈硯靠在椅背上,把這幾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傅長河開口了,鍾正華的影子正從呂州的舊關係里一點點顯出來。
林滿江被立案了,京州中福暫時穩住了。
可吳廣發借材料不還這件事,讓沈硯心裡很不舒服。
舊材料平時根本沒人碰,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被一個跟鍾正華有舊交的人借走,這不可能是巧合。
沈硯給陳志剛發了條消息:吳廣發那條線,你親自盯一下。
陳志剛很快回了兩個字:在查。
窗外又下起雨來。
沈硯看了眼時間,快十二點,他合上手裡的材料,關了燈。
黑暗裡,雨聲變得清晰起來,一下一下打在窗台上。
沈硯就那麼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去睡。
明天還有一堆事等著,他得攢點力氣。
林滿江被立案審查,像一塊大石頭扔進了漢東的水面。
水花不算大,波紋卻一波接一波地往外擴。
最先亂的是金融口。四家城商行把中福系關聯企業列入「關注類」之後,京州和呂州幾家原本還能撐一撐的供應商坐不住了。
有的催貨款,有的找政府,有的直接停了工。
省金融辦一天之內接了十幾個電話,全是反映銀行抽貸、斷貸的。
沈硯讓何思遠把材料整理出來,分別報給劉向東和沙瑞金。
劉向東批了一句:「金融穩定必須守住,不能讓個案影響全局。」
沙瑞金沒批,只讓辦公廳轉給省金融辦,要求「依法依規妥善處理」。
都到這個份上了,沙瑞金還在用「妥善」兩個字,穩是穩了,可火已經燒到腳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