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和高育良的碰面安排在一家不起眼的街邊麵館。
高育良先到,坐在最裡面的小包間裡,面前兩碗面已經上來了。
一碗牛肉麵,一碗素麵。
沈硯坐下來,把沙瑞金上午那些話原樣複述了一遍。
高育良聽完,先沒說話,只是夾了一口面,吃了幾口。
隨後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說道,「他這是在給我留門,也給我遞刀,留門,是讓我請假避一避。
遞刀,是告訴我,不走就可能被舉報拖死,兩樣都擺在明面上,我不接也得接。」
沈硯問道:「你打算怎麼接?」
高育良笑了一聲說:「我哪兒也不去,該開的會照開,該幹的事照干,他想讓我自己軟,我偏不。
高小鳳的事情我會處理,但不會因為這個就縮頭。
沙瑞金要報就報,報上去,讓上面來查。
我高育良在漢東政法系統幹了這麼多年,還不至於被幾封匿名信嚇倒。」
沈硯沒再說話。
高育良的骨頭比他想的還硬,可正因為硬,沈硯才會更擔心,這種硬氣,在好人身上是脊樑,在官場裡卻是靶子。
高育良不軟,沙瑞金就會繼續壓,上面如果真來了人,高育良的處境會比現在難過十倍。
兩人面吃到一半,陳志剛突然來了電話。
電話那邊陳志剛急促的說道:「齊元明昨晚給中福系的一筆貸款做了臨時展期,金額三千萬,金融辦的人今天早上才看到系統數據。
展期材料上,齊元明簽字時沒有走風控崗會簽,他在躲程序。」
沈硯問到:「能拿到原始審批單嗎?」
陳志剛回道說:「現在已經讓金融辦去建行調了,調得出來,齊元明就跑不了。」
掛了電話,沈硯把情況跟高育良說了。
高育良停下筷子,看著沈硯:「齊元明這是最後一手了,三千萬,他敢逆風辦展期,就說明鍾正華已經給他交過底了,也許有人就在等這筆錢。」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隨後他拿出手機給祁同偉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就接聽了,沈硯電話裡面把事情簡單說了一下,然後接著說道:「你這邊讓省廳對中福系在京州和呂州的對公帳戶做個緊急監控,尤其是建行那筆三千萬的走向。」
祁同偉想了一下說:「這個需要報銀監協調,我們這邊直接處理不了。」
沈硯說:「你報,我去找劉省長,走最快程序,先鎖住資金出口。」
隨後就直接掛了電話,然後給劉省長打了過去。
劉省長接電話時正在省人民醫院靜養。
沈硯長話短說,把齊元明的事和那筆三千萬做了簡要說明。
劉省聽完,只回了一句:「該攔就攔,我讓金融辦和銀監先做風險提示。」
沈硯接著說道:「這一次不能只要提示,如果帳戶有異動,得先凍結。」
劉省沉默了一下繼續說道:「這件事如果攔錯了,建行會告到上面,你兜得住?」
沈硯斬釘截鐵的說道:「我兜。」
劉省沒有再說話,掛了電話。
沈硯放下手機,碗裡的面已經坨了。
高育良招呼服務員,又加了兩個小菜。
沈硯搖頭,說吃不下,高育良也沒勸,自己倒了半碗醋。
兩個人在那個小包間裡坐了很久,沒人再提沙瑞金,也沒人再提那封匿名信,隨後兩人就各自離開了。
沈硯回到辦公室沒多久,銀監的電話就打到了省政府辦公廳,說建行方面提出異議,認為地方政府無權干預商業銀行正常展期業務。
沈硯讓金融辦回話:涉及中福系涉案帳戶,省紀委有正式調查權限,銀監配合,那邊也就沒有再堅持。
沈硯知道,這只是第一輪,鍾正華的錢不會只有三千萬,齊元明也絕不會只有這一筆,他們都在搶時間。
就在這當口,易學習來了。
他從省政協帶出一份舊信函,是趙立春時期呂州項目協調會議的批覆件。
易學習說:「這份東西是複印件,原件在一個叫吳廣發的人手裡,你們查的那個吳哥,很可能就是他。」
沈硯接過文件,粗粗一看,落款處有個模糊的簽名,像趙字,但更像一個代號。
沈硯沒有聲張,只讓易學習把材料交到陳志剛那裡,該登記的登記,該鑑定的鑑定。
易學習點了點頭,沒有過多停留。
走到門口的時候,易學習又折回來,從口袋裡摸出幾顆糖,放在沈硯桌上:「你嘗嘗,血糖低的時候含一顆,比茶管用。」
沈硯愣了一下,說了聲好。
易學習擺擺手,走了。
沈硯剝開一顆糖放進嘴裡,甜味在嘴裡慢慢化開,他忽然覺得,這案子再怎麼黑,也總還有幾顆糖。
沈硯站在辦公室窗前,天已經全黑了。
他知道,吳廣發一旦和吳哥對上,鍾正華在漢東的舊關係就徹底翻上來了。
而齊元明那三千萬,如果今晚攔不住,明天就可能變成鍾正華出逃的第一筆路費。
他給祁同偉發了條消息:無論如何,今晚要凍住。
祁同偉回了一個字:正在辦。
沈硯放下手機,望著外面的燈火,心裡反覆想著高育良那句話,他這是在給我留門,也給我遞刀。」
沈硯想,沙瑞金給高育良留了門,給齊元明留了時間,給鍾正華留了什麼?
手機突然響了,沈硯看了一眼屏幕,是李老。
他接起來,李老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很平靜:「你那邊,快出結果了。」
沈硯握著手機,沒說話。
李老又說了一句:「但有人,想讓你先倒。」
沈硯沒有說話,只是臉上變得有些凝重。
這句話,他並不意外,從傅長河開口那天起,沈硯就有一種被人盯上的感覺。
李老現在點破了,那種感覺反而落了地。
沈硯對著話筒,聲音很穩的說道:「我知道了。」
隨後問道:「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