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三水的現金帳送到省紀委的第三天,陳志剛帶著技術組的人把帳本和齊元明的清單逐筆比對,又和錢守禮的供述做了交叉驗證。
沈硯下午到省紀委時,陳志剛正在和兩個審計廳的人趴在桌上對表。
見沈硯進來,陳志剛從文件堆里抬起頭,說:「錢守禮說的七筆,在餘三水的帳上全部對上了,金額、日期、地點,一處不差。」
沈硯問道:「錢守禮現在還扛嗎?」
陳志剛把一份筆錄複印件遞過來同時說道:「不扛了,昨天下午又談了一次,他把當年呂州礦地性質變更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他說每次鍾正華找他,都在礦務局招待所二樓最東頭的包間。
鍾正華從不帶秘書,身邊就一個司機,有時候是馬春生,有時候是侯三。
錢守禮說,那時候鍾正華出手不大,但很準,他每次見錢守禮,只談一件事,談完就散,連茶都不怎么喝。」
沈硯接過來看了幾頁,錢守禮的敘述很細,細到有一次鍾正華用舊報紙包了八萬塊,放在一個紅色塑膠袋裡,說是「給孩子的擇校費」。
錢守禮說,他當時其實知道那是買路的錢,但還是收了。
他的孩子在京州上學,擇校費七萬多,剩下的他給老婆買了條金項鍊。
沈硯看到這裡,把筆錄放下。
錢守禮這個人,不是大貪,但小貪不斷,鍾正華就是看準了這一點,不找大人物,只找那些手裡有一點權、心裡有一點軟的人,餵小錢,辦大事。
沈硯沉默了一下,然後對陳志剛說:「錢守禮的口供和餘三水的帳,要固定好,特別是他提到的礦上打點那幾筆,沒有具體名字,但可以通過時間和會議記錄反查。」
陳志剛說道:「已經讓檔案館在調當年的會議記錄了。」
從省紀委出來,沈硯直接去了省自然資源廳。
能源系那封核查通知下來之後,廳里牽頭成立了呂州礦產核查專班。
沈硯到的時候,專班的人正在開會。
會議桌上鋪著幾份舊地圖,上面用紅筆圈了幾塊地,沈硯沒進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等散會了,他找到帶隊的副廳長,問呂州舊礦權的核查進展。
副廳長說:「初步看,呂州在九十年代末到零三年之間,有七宗礦權變更存在補批、倒簽和越權審批的問題。
其中三宗和鍾正華當年的公司有關聯,最嚴重的一宗,礦權申請人是一家空殼公司,法人在變更前一個月才註冊,變更之後不到半年就註銷了。」
沈硯問:「這七宗變更,有幾個還活著?」
副廳長說:「四個已經滅失,兩個還在運營,還有一個正在停產整頓。」
沈硯想了想說道:「還在運營的那兩個,重點查,尤其是礦權來源、補繳價款和後續轉讓。」
副廳長回復到:明白,馬上安排。
沈硯沒多留,他知道,有人借著中福案的東風,已經把手伸進了呂州的舊礦堆。
沈硯不攔,也不會完全順著走,他要的是把鍾正華在呂州的老底徹底挖出來,但不想被任何一方當槍使。
回京州的路上,祁同偉發來簡訊說道:老拐昨晚離開出租屋,往呂州火車站方向去了。
省廳的人跟著,暫時沒動。
沈硯回了一條簡訊:跟住,別在車站抓。等和他接頭的人露面。
祁同偉那邊迅速回復到:明白。
沈硯回到辦公室,天已經黑了。
何思遠端來一盒飯,說孫連城剛打電話來,工地上的燈已經全部換新,工人們加班把外架拆完了。
沈硯想了想說道:「讓他今晚別住工地,回家睡。」
何思遠說:「他說再盯一晚,明天不去了。」
沈硯嘆了口氣,孫連城這種人,勸是勸不動的。
他拿起筷子,把飯吃完,飯盒還熱著,但他吃不出什麼味道。
沈硯想,呂州的舊礦,像一片早就枯了的草地,現在有人放了一把火,把草地下面的東西都漏出來了。
鍾正華的那幾塊地,只是先燒起來的一部分,後面還會燒到哪裡,他得心裡有數。
高育良是晚上九點多來的省政府。
他沒讓秘書跟著,自己開車到大門外,讓沈硯下去。
沈硯上了他的車,車裡沒開燈,暖風吹得嗡嗡響。
高育良靠在駕駛座里,像剛開完一個長會,臉色發白。
沈硯問道:「怎麼了?」
高育良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的說道:「省委組織部今晚又打來電話,說有人向上面舉報我在外面有房產,陳岩石,他說那處房子是我妻子名下的,產權證複印件他都弄到了。
沈硯,那房子是假的,但他們會說,房產證能查,人也能查。」
沈硯皺眉:「舉報材料到哪一步了?」
高育良說:「中紀委已經收到了,省委那邊暫時壓著,說先讓我自己說明。
沙瑞金沒表態,只說如果屬實,性質就變了。」
沈硯說:「陳岩石沒這個本事查到外面的房產證,他後面一定還有人。」
高育良沒說話,只是把手搭在方向盤上。
過了好半天,他輕聲說:「我過去總以為,程序是最靠得住的,現在才知道,程序也能被一點一點蛀空。」
沈硯沒有馬上接話。
他知道高育良這陣子已經快被拖垮了。
高育良是個有風骨的人,但風骨熬不過刀筆。
沈硯說:「你今晚就別管了,那邊,我想想辦法,你安心等,不要把這事往心裡去。」
高育良終於轉過頭看了沈硯一眼。
他說:「我不是怕,我是怕連累你。」
沈硯說:「你連累不了我,要真連累了,我也認。」
高育良沒再說什麼,他發動車子,把沈硯送回省政府門口。
沈硯下車時,高育良忽然叫住他:「沈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政法委了,你要幫我照看一個人,小秦。」
沈硯站著,沒有回頭。他說:「你會一直在。」
高育良笑了笑,說:「但願吧。」
然後他把車開走了。
沈硯回到辦公室,夜已經很深了。
他翻開手機,看著祁同偉發來的老拐定位,老拐還在呂州火車站附近遊蕩。
沈硯給陳志剛發了條消息:老拐後面的人,今晚能不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