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把情況說明最後兩行改了幾個字,重新簽上名字,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說:「這封信明天讓秘書送去省委組織部。」
沈硯說:「好。」
沈硯走時,高育良送他到電梯口。
電梯門開,高育良說:「如果我真的辭了,中福案後期配合你多盯著點。」
沈硯說:「有祁同偉,有陳志剛,有孫連城,你在政法委一天,這條線就斷不了。」
高育良點了點頭,電梯門合上。
沈硯走出政法委大樓時,外面起了風。
他站在風裡,給祁同偉發了條消息:香港的事,快一點。
祁同偉回:在挖。沈硯把手機放進口袋,他知道,高育良已經做了決定。
第二天一早,沈硯剛進辦公室,何思遠就拿著一份文件進來,說省委辦公廳通知,上午十點有個臨時碰頭會,參加範圍很小,只有沙書記、沈省長、田國富和高育良。
沈硯知道,高育良的事要攤牌了。
十點,小會議室。沙瑞金最後一個進來,坐下後先讓田國富把情況說了一遍。
田國富語氣很淡,說省委組織部根據中紀委轉來的舉報件,對高育良同志香港房產問題進行了初步了解。
目前未發現高育良本人名下有該處房產,但舉報材料仍在核實中。
沙瑞金聽完,問高育良有什麼要說明的。
高育良把情況說明遞上去,說:「該說的都寫在裡面。組織怎麼核實,我都配合。」
沙瑞金翻了翻,說:「好。你個人要注意影響,在核查結論出來之前,你的分工暫時保持,但公務出省就不要安排了。」
高育良點頭。沈硯沒說話。
沙瑞金又看向沈硯:「中福案後續配合,你多辛苦。」
沈硯說:「已經讓志剛同志他們對接了。」
散會時,高育良走得很慢。
沈硯跟上去,兩人進了走廊盡頭的茶水間。
高育良倒了杯水,沒喝,端在手裡。
沈硯說:「沙瑞金沒有提辭職的事。」
高育良說:「他不會先提,他想讓我自己說。」
沈硯說:「你別說,只要你不主動辭,他就不能硬拿。」
高育良看著杯子裡晃蕩的水,說:「沈硯,我昨晚想了一夜,副書記這個位置,我已經坐不穩了。
陳岩石還會再遞東西,香港的房產是假的,可下一次也許就是真的。
我不能讓政法系統跟著我一起被拖進泥里。
我準備今天下午去找沙瑞金,主動辭去省委副書記,保留政法委書記。」
沈硯說:「你決定了?」
高育良點頭:「決定了。」
沈硯沒有再勸。他知道,高育良一旦想清楚,就不會回頭。
沈硯說:「我陪你。」
高育良說:「不用,這一步,我得自己走。」
沈硯沉默了幾秒,說:「好,我等你出來。」
高育良把水喝了兩口,放下杯子,拍了拍沈硯的手臂,走了。
沈硯回到辦公室,把陳志剛送來的齊元明移送材料又看了一遍。
材料已經完整,帳本、清單、口供、信件、U盤、銀行流水,每一份都對應得上。
沈硯合上材料,給劉向東撥了電話:「省長,齊元明案材料已經齊了,我想今天把移送報告送出去。」
劉向東說:「你送。我等你的電話。」
沈硯說:「好。」掛了電話,沈硯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高育良下午要去找沙瑞金,中福案的移送要送出去,香港房產的來路還在查。
每件事都壓著,像一條被擰緊的麻繩。沈硯沒有鬆手。他知道,現在鬆手,後面就全散了。
下午三點,高育良去了沙瑞金辦公室。
沈硯沒去,但讓何思遠在省委門口等著。
他自己坐在辦公室里,手機放在桌上。
兩個小時後,高育良的電話打過來,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和之前沒有區別:「我辭了。」
沈硯握著手機,問:「沙瑞金怎麼說?」
高育良說:「他說,他個人尊重我的決定,具體上會研究,我說好。」
沈硯說:「那你就先回政法委,那邊不能沒人。」
高育良說:「我在。」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好。」
電話掛斷後,沈硯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知道,從今天起,高育良不再是省委副書記了,因為還需要報備中央批准,但他還是政法委書記。
高育良用一次辭職,換來了政法系統暫時的穩定。
沈硯想,值得。
他站起身,給何思遠打了個電話:「去政法委。」
何思遠說:「高書記剛出來,我看他臉色不太好。」
沈硯說:「我知道。」沈硯到政法委時,高育良正坐在辦公室里看文件,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硯沒進去,只在門口看了一眼,就走了。
他知道,高育良需要一點屬於自己的時間。
沈硯下了樓,站在台階上。
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傍晚的涼意。
沈硯抬頭看天,天已經半暗了。
沈硯想,漢東的秋天,終於深了。
他拉開車門,對何思遠說:「去棚改工地。」車子發動。
沈硯靠在后座,看著窗外。他忽然很想看看那些亮著的燈。
沈硯到了工地。孫連城不在,門衛說孫市長去安置點看工人了。
沈硯沒讓人找,他站在門口,看那些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有人在黑夜裡排開一列小小的太陽。
沈硯想,這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他轉身上車,回辦公室。他還有很多事沒做完。
齊元明的移送報告還壓在桌上,香港房產的線索還在祁同偉手裡,鍾正華還在境外。
沈硯坐下,打開檯燈。他要繼續。
漢東的夜還長,但沈硯不怕。
沈硯拿起筆,開始改報告。燈下,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像一棵樹。
窗外的風又緊了,但沈硯沒有抬頭,他正在把該補的最後幾行字,一筆一筆寫進去。
寫完後,沈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手機震動了一下。
祁同偉發來消息:房產的線索有了。
沈硯睜開眼,拿起手機,他等著下一行。
祁同偉又發:不是陳岩石的人,是京海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