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終於到了收口的時候。沈硯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鍾正華回來只是第一步,鍾正國的事,還沒完,但他已經準備好了
鍾正華的審訊在第七天卡住了。
前六天交代的內容,辦案組逐一固定,呂州冒頂事故、八十八萬補償款、鍾正國第一次直接下達指令,這些都有旁證支撐。
但到了第七天,辦案組把問題轉向鍾正國在更大範圍內的利益交換時,鍾正華忽然不說了。
「那些事,我得想想。」他靠在椅子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看著天花板。
辦案組等了一天。
第八天再問,鍾正華換了一套說法。
他說呂州那些項目「都是正常中標」,說鍾正國「從來沒有打過招呼」,說他給鍾正國兒子出的學費「是親戚之間的正常往來」。
陳志剛把餘三水的現金帳和銀行流水擺在他面前。
鍾正華看了一眼,說:「這些東西我不清楚,你們得問餘三水。」
陳志剛把情況報給沈硯時,沈硯正在看高檢院複查組的反饋材料。
他放下材料,問:「他為什麼忽然翻供?」
「不好說,可能是律師跟他說了什麼,也可能他自己想明白了,交代得越多,他自己越危險。」
陳志剛停了一下,「還有一種可能,外面有人給他遞了話。」
沈硯沉默了幾秒。
鍾正華是鍾正國的親弟弟,兄弟倆綁了二十多年,鍾正華在境外待了那麼久,不可能沒有準備。
他回來之後交代呂州的事,是因為那些事年代久遠,證據鏈已經閉合,他賴不掉。
但涉及鍾正國的更大範圍的事,他手裡可能還有底牌,他在等,看外面有沒有人能救他哥。
「繼續審,但不逼他。」
沈硯說,「把他已經交代的固定好,把證據鏈先做紮實。
他想拖,讓他拖,我們有的是時間。」
陳志剛應下,又說:「鍾正華今天問了一句,說他兒子在境外,能不能保證安全。
我說你先把該說的說清楚,其他的事組織上會考慮。」
沈硯說:「他兒子的安全,讓他放心,只要他配合,該保障的我們會保障,但他如果拿這個當條件,那就沒得談。」
陳志剛走後,沈硯給李老打了電話。
他把鍾正華翻供的情況說了一遍。
李老聽完,沉默了幾秒,說:「鍾正華翻供,說明外面有人在給他遞話,你那邊注意,最近可能有人找鍾正華的律師。」
沈硯問:「誰?」
李老說:「說不好,鍾正國在中紀委這麼多年,認識的人不限於紀檢系統。
他可以通過律師、通過家屬、通過其他渠道給鍾正華傳話。
你讓祁同偉把鍾正華的律師盯緊,所有會見記錄都要留存。」
沈硯把李老的意思轉達給了祁同偉。
祁同偉說:「已經在盯了,律師每次會見,我們都有記錄,但律師和鍾正華談什麼,我們聽不到。」
沈硯想了想說道:「聽不到沒關係,只要把會見時間、時長、律師身份固定好,將來這些記錄都是證據。」沈硯說。
與此同時,高檢院複查組的反饋也下來了。
吳副廳長在離開京州之前,跟季昌明說了一句:「程序上沒問題,但複查報告怎麼寫,我得回去跟領導商量。」
這句話傳到沈硯耳朵里時,他皺了皺眉。
吳副廳長沒有當場說「通過」,而是說「回去商量」,說明高檢院內部對這件事的態度不統一。
果然,複查組走後的第五天,高檢院那邊回了函。
函件沒有說「程序違規」,也沒有說「程序合規」,而是列了三條「建議整改事項」:
審訊筆錄的簽字頁格式需要統一,羈押場所的醫療記錄需要補充完整,涉案人員的家屬通知程序需要優化。
三條都是程序上的小瑕疵,不影響案件實體,但函件沒有明確說「複查通過」。
季昌明把函件轉給沈硯時,說:「這三條都是可以整改的,但他們沒有說通過,只說了建議整改,這個措辭很講究。」
沈硯看完函件,說:「他們不想得罪任何一方,不否定,也不肯定,把球踢回來了。」
季昌明說:「那我們怎麼辦?」
「按建議整改。
三條都整改到位,再報一次。
他們如果再說建議整改,那就是故意刁難了。」
沈硯把函件放下,「季檢,你那邊把整改報告做紮實,三天之內報上去。」
鍾正華的翻供持續了三天。
三天裡,辦案組沒有再逼他,只是每天把已經固定的證據擺在他面前,讓他自己看。
第四天,鍾正華忽然開口了。
「我想通了。」他說,「我交代。」
這一次,他交代的內容比前六天加起來都多。
鍾正國利用中紀委的位置為鍾正華在多個省份獲取項目,不限於呂州和漢東。
鍾正華在霧都、福清、浙海都有生意,每個地方的項目背後都有鍾正國的影子。
鍾正國不直接打招呼,他只做一件事,在關鍵時候給關鍵的人打一個電話,說一句「我弟弟在你們那兒做點小生意,關照一下」。
就這一句話,比什麼批文都管用。
鍾正華還交代了鍾正國如何利用紀檢權力為某些企業「消災」。
有些企業被舉報了,鍾正國通過中紀委某室的人把舉報壓下來,事後企業給鍾正華好處,鍾正華再轉給鍾正國。
這條路子走了好幾年,涉及的金額比呂州那幾個項目大得多。
陳志剛把新的訊問簡報送到沈硯辦公室時,沈硯正在看高檢院的整改報告。
他放下報告,把簡報翻了兩遍,說:「這些內容有旁證嗎?」
「有,鍾正華交代的每一個企業、每一個項目,我們都在調取外圍證據。
霧都、福清、浙海那邊的項目中標記錄、銀行流水、相關人員證詞,正在陸續到位。
鍾正國在上面的關係網,涉及的人比較多,需要中紀委辦公廳那邊配合核實。」
沈硯說:「把已經核實的內容先報辦公廳,沒核實的附線索清單。」
陳志剛應下,又說:「鍾正華今天交代完之後說了一句話。
他說:我知道我出不去,但我兒子在外面,我希望他別被我牽連。」
沈硯沉默了幾秒,說:「他兒子的情況,按規定辦。不牽連,也不包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