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尋比劃了一下：「你自己算算時間，等到艦載雷達發現異常回波，判斷可能遭遇颱風。
然後雷達兵上報，到艦隊參謀部分析研判，再層層上報到最高層。
等到最終指示下達，一線部隊收到命令，黃花菜都涼了。
颱風移動速度一旦起來，特別是那種突發性增強，留給艦隊的反應時間窗口非常短。
當我們這些已經登島、陷入膠著戰鬥的步兵接到撤退命令時。
颱風龐大的外圍風圈，已經差不多到眼前了……」
古浪雖然沒有專業氣象和軍事指揮知識，但趙尋的解釋邏輯非常清晰。
符合他對當前世界基礎設施崩潰、技術退化的認知。
官僚組織的架構調整存在嚴重滯後性，出現這種悲劇性的誤判和延誤，似乎並不讓人意外。
「我們班一共12個人，是第一批登陸上島的攻堅部隊，負責奪取化工園區內的余山電廠。」
趙尋掐滅了已經燒到過濾嘴的菸頭，從耳朵上取下那最後一支煙點燃。
「颱風來的時候，我們剛剛肅清完電廠區域，還在建立防禦陣地。
命令是固守待援，等待颱風過去......」
趙尋深吸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空洞。
「後來呢？在島上……經歷了什麼？」古浪輕聲問，他預感到接下來的故事將極其黑暗。
「地獄。」
趙尋抬起頭，目光沒有焦點地望向遠處的海平面，仿佛那裡正上演著過去的幻影。
「在艦隊正式下達全面撤退的命令之前，其實就有風聲了。」他的語調變得冰冷而諷刺。
「一些有關係、有門路的畜生，提前得到了消息，他們選擇了搶跑。」
「搶跑？」
「對，搶奪登陸艇。」趙尋的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
「余山島經歷過大規模的圍墾填海，是一塊20多平方公里的大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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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上建設了龐大的石化基地，化工管廊密密麻麻，到處是易燃易爆物。
所以原本的作戰計劃是梯次推進，逐步建立可靠的前沿陣地。
結硬寨，打呆仗，不停擴大縱深，穩步肅清狂暴者。
登陸部隊是連同戰備物資一起，分批次用各種小艇送上灘頭和碼頭的。
如果要撤退，往返調度需要時間，不可能一下子撤走所有人。
那些提前知道消息，就能率先逃走，安全撤離。」
古浪的呼吸微微一滯：「按道理這不該被軍法處置嗎？」
「軍法？」趙尋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笑聲里全是悲涼。
「哼，你想想，核生化大戰之後，部隊是個什麼情況？
全都被打散了，海上艦隊為了完成這次任務，只能就地臨時整編！
海軍、空軍、陸航、邊防、民兵、海警、特警、陸戰隊、野戰軍、雷達兵、預備役……
你能想到的軍兵種，幾乎都能找到！
編制眾多，人員構成複雜，山頭林立。
很多單位之間連指揮體系都沒完全理順，就是硬湊在一起執行任務。
短時間內，怎麼可能擰成一股繩？
由於人手不足，有些隊伍甚至是剛從危險區里撤出來的。
沒有合適的地方安置，直接被送來參加戰鬥。
在這種情況下，能有什麼士氣，能有什麼作戰意志？
紀律？在這種家屬失聯，朝不保夕的環境裡？
處罰？能夠聽從指揮的，總共還剩下多少人？
狂暴症一旦發病，無藥可救，好不容易堅持到現在，誰願意當炮灰？
被派到危險區里戰鬥，時間線一拉長，身邊的友軍到底還是不是友軍？」
趙尋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苦。
「搶跑的人，逃走了。他們負責的防線，就出現了缺口。
狂暴者從那裡涌了進來，撲向了後方的後勤部隊、消殺隊伍、石化工人......
數量越來越多，戰鬥力越來越恐怖，就像滾雪球一樣。
部隊根本組織不起交替掩護撤退，餘下的人全都被包了餃子。」
古浪默然，他回想起了那晚余山島碼頭上那些穿著雜亂，行為卻異常「新鮮」的狂暴症感染者。
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當時數量那麼驚人了。
他沉重地嘆了口氣，示意趙尋：「接著說吧，你們班的事情。」
趙尋點了點頭，最後一口煙吸完，將菸蒂按滅在沙子裡。
「石化基地並不完全依賴電網，余山電廠裡頭有大量儲煤和兩台超大型發電機。
任務的最終目的是嘗試恢復島上的電力供應，配合其他部隊，重啟石化基地中央集控樓的控制系統......」
趙尋的眼神徹底陷入了回憶的旋渦，來到了那個風雨交加的日子......
9月22日——08時15分，
龍煤集團代山縣余山電廠，
冬部戰區31610部隊某部尖刀班。
趙尋緊張地凝視著窗外，狂風從窗戶縫隙中湧入，發出尖銳的嘶鳴。
一道閃電划過天空，映照出兩個遮天蔽日的巨大陰影。
那是兩座啞洲最大的儲煤筒倉，高達68.5米，直徑52米。
據同行的工程師說，單座的儲量就高達8萬噸。
兩座加在一起，相當於將3個標準足球場面積的煤堆至20層樓高。
「報告班長，人已經安全撤下來了。」
一名士兵走了過來，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奪取電廠後，趙尋便安排了兩名戰士，爬到筒倉頂部。
占領制高點，偵查敵情，順便狙擊狂暴者。
結果颱風來襲，所有人都被迫撤回了室內。
「好，你跟我去看看『客人』怎麼樣了？」
兩人一邊交談著，一邊徑直來到會議室。
「裡面情況怎麼樣？」趙尋詢問站在門口放哨的士兵。
「報告，截至目前一切正常，沒有人員發病。」
「知道了，你辛苦了，去休息一會兒吧。」
趙尋透過門上的窗戶觀察了一下內部，確認沒有異常發生。
便轉動鑰匙，打開了U型鎖。
接著用腳踢掉臨時門擋，用力拉開了會議室的大門。
只見有四個人正在休息，身穿防護服分散坐在房間的四個角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