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浪聽完這些話，微微點了下頭。
從趙尋的年齡推算，他的父母應該已經上了歲數，孩子大概還在讀小學。
「核大戰爆發後，所有通訊徹底斷絕。
我試過所有能試的手段，全都聯繫不上。
能夠確定的只有一條，籠海區並沒有直接挨炸。」
趙尋繼續說著，聲音平穩得像在做一個戰術簡報。
「但距離下門實在太近了。」古浪接了一句，這是大實話。
「對。」趙尋承認道，「一定會被核彈波及，只是具體什麼程度不清楚。」
「自古忠孝不能兩全。
既然軍隊的任務暫時停止，等待疫苗研發。
我待在那裡乾等也沒有實際意義，就想著還不如出來賭一把。
哪怕找到的是最壞的結果，我好歹也能收個屍，讓家人入土為安。」
趙尋說完便不再言語，重新低下頭去核對航向。
古浪靠在機炮控制台的座位上，心裡飛速轉了幾個念頭。
距離戰爭爆發已經四個多月了，章州港的放射性核污染應該已經下降到安全水平了。
可是這種尋親，用大海撈針來形容都算是美化了。
但他嘴上什麼都沒說，只是把筆記本塞回口袋裡。
「行，那我們就去章州港。反正我也是往南走，順路。到了地方，我幫你一起找。」
趙尋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感謝的話，只是點了下頭。
兩個男人之間，有些話不需要說得太透。
從檸德到下門，直線距離超過兩百海里。
以022艇十四節的經濟航速來計算，至少需要十五個小時以上的航行時間。
這還是在一切順利的前提下，而眼下的海面遠沒有到可以讓人放心的程度。
離開胡州外海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幾根巨大的煙柱，從海岸線的深處緩緩升騰起來，像幾根黑色的手指戳進天空。
從距離和方位判斷，應該是全州方向。
失去秩序的世界裡，城市在燃燒，已經變成了一件不會讓人奇怪的事情。
兩人沉默地看著那些煙柱，誰都沒有開口，只是找了隱蔽的無人島下了錨。
第二天繼續出發，他們又經過了一片漂浮的貨輪殘骸群。
貨櫃運輸船擱淺在礁石上，不少貨櫃散落在周圍的海面上半沉半浮。
大部分都已經被人搜刮過了，在外殼上可以看到用角磨機切開的口子。
古浪用望遠鏡觀察，裡面只剩下一些泡爛的紙箱和漂浮的球鞋。
「我看著像是莆甜來的，要不要送你一雙？」
「繼續走吧，別浪費時間。」趙尋開口阻止了古浪撈鞋的打算。
直到中午，022艇終於駛入了下門外海區域。
古浪按照慣例，放飛了無人機進行偵查。
畫面里原本的「海上花園」的城市，此刻的樣貌只能用人間煉獄來形容。
整片島嶼呈現出一片焦黑與灰白相間的詭異色調，山上的植被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碳化痕跡。
西南部的老城區區域，可以看到數個巨大的圓形爆心，彼此間距均勻，那是分飛彈頭的彈著點。
爆心周圍的建築物，呈現出一种放射狀的向外傾倒模式。
橫跨海面的幾座跨海大橋全部斷裂，橋面從中部垮塌墜入海中。
只剩下幾截歪斜的橋墩兀自矗立在水面上，像一排墓碑。
港口區域的碼頭設施被徹底摧毀，幾艘大型貨輪的殘骸翻扣在淺水區，船底朝天，鏽跡斑斑。
古浪將鏡頭緩緩轉向西南方向，對準了章州港。
那裡沒有出現核彈的爆炸坑，從高空看下去，地面沒有被高溫灼燒過的玻璃狀痕跡。
但這並不意味著一切正常，大量建築物還是發生了嚴重坍塌。
不是核彈衝擊波造成的那种放射狀倒塌，而是毫無方向性的、整體的傾覆和下沉。
「情況很不妙。」古浪放大畫面，分析畫面細節。
在漳州港沿岸的地面上，有一條明顯的裂縫。
從西北方向一直延伸到東南，幾乎沿著海岸線的走向貫穿了大片區域。
裂縫兩側的地面出現了明顯的沉降和水平錯位，像一道醜陋的傷疤，將原本平整的地面撕成了上下錯開的兩個台階。
「地震斷裂帶。」古浪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核彈爆炸引發的地震，震級絕對不小。
這片區域的地基條件太差了，看樣子以前是沖積平原和灘涂，地下全是飽水的砂土層。
強震一來，這些鬆軟的飽水砂土就會發生砂土液化，完全失去承載力。」
趙尋的目光死死地鎖在屏幕上的畫面中，努力辨認那些倒塌的建築群曾經的樣子。
「我把船開過去吧，準備上岸。」沉默良久後，他終於開口了。
022艇排開渾濁的海水，駛入了章州港。
再次放飛無人機抵近觀察，周圍雖然看不見倖存者活動的跡象，但也沒有狂暴者肆虐過的痕跡。
「看樣子核戰爭後當地應該組織過撤離行動。
加上這裡全是山地丘陵，地形破碎，形成了許多相對獨立的地理單元。
地理阻隔效應之下，狂暴症沒有像平原地區那樣大規模擴散。」古浪作出了自己的判斷。
趙尋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胡建省歷史上直面對岸的叛亂省份，很長時間都維持著戰備狀態。
加上地形多山，據我所知這裡修建了很多規模龐大的永備工事。
特別是那些堅硬的花崗岩山體，幾乎全都被打造成了戰役、戰略級別的堅固堡壘。
核大戰爆發後，原本分布在沿海的倖存者，很有可能都撤往了山區。
所以狂暴症病毒，沒有在這裡完全肆虐開來。」
趙尋將船停在了一處大型房地產綜合體的岸邊。
古浪隨後駕駛山貓突擊車，兩人從附近的一處沙灘登陸來到了岸上。
街道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模樣，路面像被揉皺的紙一樣布滿裂縫。
有的地方隆起半米多高的土包，有的地方則塌陷下去形成積滿污水的坑窪。
古浪一邊駕駛一邊觀察四周，很快注意到了一個現象。
沿途有不少倒塌的建築，其中一些明顯已經被人開挖過了。
傾倒的樓板被撬開，破碎的磚頭被搬移到一旁，堆成一個個小型的瓦礫堆。
開挖的方向很有規律，都是從住宅單元的入戶門位置往裡面挖。
看起來應該是本地人曾經組織過搜救活動，還能看到當時遺留在現場的破拆器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