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壁殘垣之間，偶爾能看到用紅色油漆寫的字。
字跡大小不一，但內容都差不多。
寫著幾個字，然後是一行日期。
「有人被困，七月二十四日11點20分。」
「下面有三個人，07.25，08.55......」
「有孩子，需要救援，7月25日，10:40。」
趙尋盯著那些文字念了出來。
「應該是當地人嘗試自主救援時留下的記號。
在廢墟上寫字，告訴後來的人，下面還壓著活人，方便後續救援隊搜救。」
「但是，想像中的救援隊並沒有出現過。」趙尋緩緩補充道。
古浪沒有接話，只是握緊了方向盤。
山貓突擊車的輪胎碾過一片碎玻璃，發出刺耳的咔嚓聲。
趙尋的家，位於卡達凱斯小區。
古浪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還以為趙尋念錯了。
一個小區取個洋名並不稀奇，但是取成這樣，簡直就像是在故意刁難人的舌頭了。
現在這種情境下，這個拗口的名字反而讓他產生了一絲古怪的荒誕感。
像是這個世界在徹底崩壞之前，還不忘留下一個不怎麼好笑的冷笑話。
山貓駛入小區大門，門口的保安崗亭已經倒塌。
升降杆也被攔腰砸斷，丟在了綠化帶里。
沿著小區的主路拐了兩個彎，趙尋讓古浪在一棟樓前停了下來。
古浪熄了火，抬頭看過去，心裡頓時涼了半截。
按照趙尋的說法，他家位於一棟七層樓高的洋房。
但眼前這棟樓正好位於地震斷裂帶上，已經向後大幅度傾斜，與地面的夾角至少偏了二十度。
更糟糕的是，房子現在只剩下了五層。
最底下的兩層已經完全消失，被壓進了地下。
原本的三樓變成了現在的底層，窗戶的下沿離地面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任何話，趙尋已經打開車門跳了下去，沒有任何遲疑，快步走到三樓窗戶前。
趙尋雙手撐住窗沿，身體一翻就鑽了進去。
古浪趕緊拿起手電筒，跟在後面翻進了窗口。
窗戶裡面原本應該是一個客廳，家具全部傾倒堆疊在房間的低處。
趙尋沒有在這裡停留，他穿過一道歪斜的門框，沿著走廊往更深處走去。
古浪跟在後面，用手電筒照著前面的路，光束在傾斜的牆壁和天花板之間晃動。
樓梯間已經完全變形扭曲，階梯歪歪扭扭地翹起來，像是被擰彎的麵條。
趙尋觀察了一下周圍環境，隨後把目光投向了腳下。
一層和二層已經被壓入了地下，但並非完全消失。
在傾斜的樓板之間，可以看到一些狹窄的空隙。
那是建築在沉降過程中，不同部位受力不均而形成的扭曲空間。
趙尋接過古浪遞來的第二支手電，往底下照了照。
發現了一條能夠勉強通行的通道，看起來似乎曾經被人清理過。
「這是救援通道。」趙尋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燃起一絲希望。
通道兩側的碎磚石有明顯的搬移痕跡，有些地方甚至用木板和鋼管做了簡易的支撐，防止二次坍塌。
趙尋直接通道滑了下去，古浪緊跟其後，一邊爬一邊注意周圍的支撐結構。
兩人彎著腰在廢墟縫隙間行走，最終抵達了趙尋家。
門口被壓扁的家具殘骸旁邊，散落著幾雙落滿灰塵的塑料拖鞋。
三大一小，小的那雙顏色鮮艷，上面還印著卡通圖案。
房間地磚上有幾灘深色的痕跡，因為時間久遠已經徹底乾涸。
在表面形成暗褐色的斑塊，形狀和大小讓人產生了某種不安的聯想。
古浪一向覺得自己嘴皮子還算利索，但此刻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趙尋順著他的視線看到了牆角的血痕，沉默了幾秒，然後開了口。
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這場浩劫之下，遇難的民眾何止億萬。
就算是我也不過是靠著一點運氣，才從戰鬥中僥倖存活下來。
我的家人不過都是些普通人，如果讓他們在末世里像我們一樣掙扎求生，到最後恐怕也只是白受罪。」
他直起腰，頭頂幾乎碰到了變形的天花板。
「相比被狂暴者活活撕成碎片，在末日降臨的一開始就死於地震，都已經能算是一個相對幸福的結局了。」
古浪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趙尋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安慰自己。
然後來到一處倒塌的書架前，從裡面抽出一本相冊。
將上面的灰塵輕輕拍掉，塞進了隨身的背包里。
從樓里出來後，兩人繼續在周圍搜尋了將近一個多小時。
逐片查看周圍的告示牌和牆壁，試圖尋找有價值的線索。
四個多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足夠讓露天貼著的紙製品，被雨水侵蝕得無法辨認。
公告欄上貼著的那些尋人啟事，都只剩下了最上面粘著膠帶的一小截紙邊。
趙尋沿著小區的道路走了一圈，直奔當地的社區服務中心。
推開歪斜的門，走進去，手電筒的光束照亮了滿地的文件碎片和倒地的檔案櫃。
經過翻找，古浪在一個鐵皮柜子里找到了一本救災工作登記冊。
上面記錄了災後遇難人員的遺體處置情況。
這裡及周邊幾個小區的遇難者遺體，都經過了統一收集。
隨後被運送到了距離此處大約三公里外的一座山體公園，在那裡進行了臨時埋葬。
寫下這些字的人還畫了一張簡易的路線圖，標註了埋葬點的具體位置。
山貓突擊車重新發動，沿著破碎的道路往山體公園的方向駛去。
古浪控制著車速，給趙尋留下一點時間做心理準備。
車子沿著公路緩緩爬升，開了大約十分鐘，拐過一個彎道後，抵達了公園大門。
入口附近是一座大型展覽館，古浪走到玻璃幕牆前，往裡掃了一眼。
內部空間已經被重新布置過了，原本的展品被堆放在角落裡，展櫃也被推倒在地上。
空出來的地面上擺著幾排摺疊桌和塑料椅，桌上散落著文件夾和半空的礦泉水瓶。
周圍還有落滿灰塵的筆記本電腦和印表機，牆角的紙箱裡堆著成捆的未拆封的A4紙和幾箱列印耗材。
看起來這裡曾經被臨時徵用為一個救災指揮點，但已經人去樓空至少好幾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