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在眼下這種人心惶惶的時候,湊熱鬧的天性依然難以抑制。
柳玉茹眼尖,看到落在後面的一個婦女是常一起做零活的熟人,
忍不住沖外面喊了一聲:「他嬸子!這一大早的,大家都往那頭跑,幹啥去啊?」
那中年婦女聽到喊聲,停下腳步,見是柳玉茹一家,
臉上帶著明顯的驚悸和一絲分享八卦的急切,壓低聲音道:
「哎喲!大山家的,你們還不知道呢?出大事了!野狼幫那個侯三……死了!
死在他自己家裡了!那模樣……嘖,聽說慘得很!縣衙的官差天剛亮就到了,正圍著呢!
我這不是趕著去看看……」
說完,生怕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又匆匆忙忙追著前面的人去了。
侯三死了。
死在自己家裡。
林晨握著粥碗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平靜地喝完了碗底最後一點米粥。
這個結果,並未超出他的預料。
從昨晚巷口那東西急切索名,他報出「侯三」這個名字時,這個混混的命運或許就已經註定了。
只是讓他略感意外的是,縣衙的人反應這麼快?天剛亮就到了?
是侯三的死狀太過異常,驚動了上面?
還是說,衙門對這類相關的事件,本身就有一套快速響應機制?
林大山臉色變了變,放下筷子,語氣嚴肅地對林晨道:
「聽見沒?晨哥兒,吃完趕緊收拾走,可別去湊那個熱鬧!晦氣!也危險!」
他兒子現在練武好不容易有了盼頭,可不能出了岔子。
「知道了,爹。」林晨點點頭,放下空碗。
旁邊椅子上,疊放著他昨天換下、已經被母親漿洗乾淨並晾乾的衣服,
儘管經過一夜,摸上去還有些潮氣,但已經能穿了。
他起身,又檢查了一下懷裡的破布和那小包銀子。
都在!
「爹,娘,我走了。」林晨背起小小的包袱,站在院門口,
最後看了一眼在晨光中的小院,以及父母眼中擔憂與不舍。
「路上千萬小心!到了武館捎個信兒回來!」柳玉茹追到門口,眼圈又紅了。
林大山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好好練!家裡……別惦記。」
「哎!」林晨應了一聲,不再停留。
林晨出了家門,踏上通往鎮外的官道。
晨風帶著涼意,吹在脖頸那處新出現的環形印記上,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麻癢,時刻提醒著他昨夜的真實與兇險。
他腳步不停,直奔鎮外方向。
武館才是眼下相對安全且有明確前路的地方,他必須儘快趕回去。
然而,走出不過幾十步,林晨的腳步卻漸漸慢了下來,最終停在了街角。
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侯三的死,還有自己身上這莫名出現的印記……這些都像一張無形的大網,而他已然身處網中。
與其被動等待未知的麻煩找上門,不如先設法了解清楚,至少要知道,自己到底捲入了怎樣的漩渦。
念頭一定,林晨不再猶豫,轉身折返,朝著鎮子另一頭、侯三家所在的那片嘈雜區域快步走去。
侯三家所在的巷子口,早已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議論聲、壓抑的驚呼、官差的呵斥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氛。
有人看見林晨過來,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指指點點。
林晨臉上適時地露出那副慣常的、略帶靦腆和迷茫的神情,
仿佛依舊是那個不諳世事的小鎮少年,對眼前的混亂既好奇又有些畏懼。
他小心地往人群邊緣湊,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背後的議論聲清晰地鑽進耳朵:
「瞧,林家那小子來了!」
「哪個林家?」
「還有哪個?米行林管事家的兒子,林晨!聽說在縣裡蠻牛武館學藝,可了不得!」
「啊?一個半大孩子,能有啥了不得?」有消息滯後的人不解。
「這你都不知道?昨天下午,野狼幫的侯三帶著兩個跟班,就是被這小子一個人給放倒了!打得那叫一個慘!」
「真的假的?在哪?」
「喏,就那邊,官差用繩子攔起來那條小巷子!」
說話的人壓低聲音,朝不遠處一條被兩個皂衣衙役守著的小巷努了努嘴。
眾人順著望去,看到那被明顯封鎖的巷口,頓時發出一片恍然的「哦」聲。
封巷子,在青牛鎮可是不多見的大事,往往意味著出了人命或者極其邪門的事情。
林晨靜靜聽著,一切都和他預料的相差無幾。
自己展露實力、放走侯三等人的舉動,確實達到了預期的威懾和傳播效果。
但旋即,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封巷子?」
不是封侯三的家,而是封了昨天他教訓侯三三人的那條小巷?問題出在巷子裡?
還是說,衙門發現了巷子裡有什麼與侯三之死直接相關的異常?
他心中疑竇叢生,腳下卻不停,憑藉如今遠超常人的力量,
不動聲色地分開擁擠的人群,輕易地擠到了靠前的位置。
周圍的人只覺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傳來,便不由自主地向兩邊讓開,甚至沒看清是誰擠過去的。
擠到前排,景象頓時清晰。
侯三家那低矮的院門敞開著,幾個穿著皂衣、腰挎鐵尺的縣衙官差面色凝重地進進出出。
院子中央的地上,鋪著一領破舊的草蓆,草蓆下蓋著一具人形輪廓,想必就是侯三的屍身。
草蓆並未完全蓋嚴實,露出一隻乾枯得如同雞爪的手。
昨天被侯三帶去他家的那兩個跟班,一個滿臉橫肉的和一個尖嘴猴腮的,
此刻正癱坐在院子角落裡,面如土色,渾身抖得像篩糠,
被一個留著短須、眼神銳利的老官差厲聲盤問著。
兩人語無倫次,顯然嚇得不輕。
林晨的目光掃過草蓆下那隱約可見的、瘦削得不正常的輪廓,又瞥了一眼那條被封鎖的小巷方向。
侯三的屍體……似乎異常乾癟?
結合昨夜那竹竿怪物吹燈的形象,一個不祥的猜想浮上心頭。
就在這時,角落裡那個尖嘴猴腮的跟班,似乎承受不住官差的逼問壓力,
眼神慌亂地四處亂瞟,恰好與擠在人群前排的林晨視線對上!
那跟班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想轉移注意力和責任,猛地抬起顫抖的手,
直直地指向人群中的林晨,尖聲叫道:
「官、官爺!他!昨天……昨天下午,就是他!
他在巷子裡把三哥……把侯三打了!打得可狠了!說不定……說不定就是他……」
他話沒說完,但那意思再明顯不過,懷疑林晨與侯三的死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