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回城時的馬車上的所見所聞。
「劉福,咱們城裡……這幾天可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林晨狀似隨意地問。
劉福嘴裡塞著栗子,含糊地搖頭:「沒啊,挺太平的,跟以前一樣。怎麼了晨哥?」
林晨笑了笑:「沒事,隨口問問。」心中卻是一沉。
看來城內的消息封鎖,遠比青牛鎮要嚴密。
或者說,被有意控制在了更小的範圍內,連他們這些武館學徒都難以聽聞。
他不再多說,轉身出了宿舍,徑直朝著館主陳山虎獨居的那個僻靜小院走去。
自從修煉蠻牛拳第二層後,他確實有了更多出入此處的資格。
小院裡,陳山虎依舊懶洋洋地癱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躺椅上,手裡捏著個果子,
不時「噗」地吐出一個果核,精準地落在牆角的簸箕里,神情悠閒得仿佛與世無爭。
林晨有時都懷疑,館主所處的「世界」,
和他們這些每日為了一點資源、一點進步而掙扎拼搏的學徒,是不是同一個。
林晨心下快速盤算。直接全盤托出?
不行。館主是老江湖,自己身上那詭異印記和昨夜遭遇太過離奇,一旦被追問細節,很難不露破綻。
若是被館主察覺自己可能惹上了大麻煩,甚至是那種連官府都棘手的「喚名索命」,
難保館主不會為了武館清淨,直接將他這個「麻煩源頭」清理出去。
他可沒有楚揚那樣的真傳身份和上等根骨做護身符。
必須有所保留,但又得問到關鍵。
他走到近前,躬身行了一禮,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與後怕:
「館主,弟子這次回家,鎮上出了些怪事,心裡實在沒底,想請館主您指點迷津。」
「哦?」陳山虎終於掀了掀眼皮,看了他一眼,「說來聽聽。」
林晨便將侯三勒索、自己反擊、侯三離奇死亡,以及官差提到的「喚名索命」等事,
只是隱去自己報假名和夜晚的遭遇,挑著能說的部分,講述了一遍。
重點放在描述侯三死狀的詭異和官差態度的諱莫如深上。
陳山虎靜靜聽著,手裡捏果子的動作慢了下來,直到林晨說完「喚名索命」四個字,
他才「嘖」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鬍子,眼神變得有些深遠。
「喚名索命?」他重複了一遍,沉吟道,「聽著……倒像是那麼回事。」
林晨趁勢問道:「館主,您之前說,夜裡是另一個世界。可這……這也太詭異了。
那些東西,怎麼會知道別人的名字?而且,似乎白天也能……」
他適時住口,露出不解和一絲恐懼。
陳山虎擺擺手,臉上那點懶散收斂了些,換上一副略帶凝重的神色:
「夜裡那個世界,規則本就和我們這邊大不相同,出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不奇怪。
只能說,你們青牛鎮對應過去的那片地界,不太平,比較『凶』。」
他頓了頓,看著林晨,語氣難得地認真了幾分:
「至於『喚名索命』……這東西在咱們青林縣地界,也算是比較棘手的一類了。
官府處理起來都頭疼。你家裡人……若想平安,還是儘早搬離那裡為好。
至少,也要搬到鎮上人口最稠密、陽氣最盛的中心去,夜裡千萬別去偏僻角落。」
林晨心中一沉。
連館主都這麼說,看來事情比想像的更麻煩。
「搬離」二字說來容易,對父母而言卻難如登天。
林晨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裝作只是出於好奇和後怕,追問道:
「館主,那……如果真的被那東西知道了名字,有沒有人……在黑夜裡活下來過?」
陳山虎眼神驟然一凝,如同兩道電光,上下審視著林晨,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那目光銳利,帶著一種洞察人心的壓迫感。
林晨只覺得背脊發涼,仿佛所有秘密都在這一眼下無所遁形。
他連忙又掛上那副慣有的略顯的靦腆笑容,垂下眼帘,掩飾住內心的波瀾。
陳山虎盯著他看了幾息,才緩緩收回目光,語氣變得有些悠遠,仿佛在回憶什麼:
「活下來?呵……老夫知道的,就一個。」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聲音低沉下去:
「人……是活了。但瘋了,徹底瘋了。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自己是誰,
在哪,見人就喊,見人就躲,嘴裡念叨著誰都聽不懂的胡話。那樣子……比死了更難受。」
林晨心中一凜:「那人……是用什麼辦法活下來的?」
陳山虎搖搖頭,重新拿起一個果子,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那是用命換來的、最寶貴的經驗。具體是什麼,老夫可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
他咬了口果子,含糊道,「小子,記住,如果誰不幸捲入了這種事,
唯一可能找到一線生機的辦法,就是自己去找規律。那東西行事,再怎麼詭異,
往往也遵循著某種它自己的、外人難以理解的規矩。找到它,利用它,或許能多喘幾口氣。」
找規律……林晨默默咀嚼著這三個字。
昨晚那東西索要名字,幻化父親誘騙開門,……這其中,是否已經隱含著某種「規律」?
「館主,」林晨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那如果……只是認識的人,或者親人撞上這種事呢?該怎麼辦?」
陳山虎瞥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最好的辦法?遠離。離得越遠越好。這不僅是為你好,也是為他們好。
這世道就是這麼怪,有些人一輩子風平浪靜,連聽都沒聽過這種事;
可有些人……就像是天生帶著晦氣,或者被什麼東西標記了,一次撞上,僥倖未死,
下一次、下下次,很可能還會撞上,直到徹底被拖進那個世界。」
他頓了頓,聲音沉凝:「無休無止。」
林晨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自己脖子上這個印記……就是標記嗎?館主這話,幾乎是在明示了!
「那我們練武……還有什麼用?」他下意識地問出,聲音裡帶上了自己都未察覺的一絲迷茫。
面對這種近乎規則般的詭異存在,個人的勇力似乎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