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沒有出聲，靜靜地站在一旁，暗暗觀察老師的姿態。
只見陳山虎站在院子中央，兩腿微曲，重心下沉，像是扎著馬步，又像是站著樁。
他的胸膛時而高高鼓起，像老牛深吸氣，時而又緩緩癟下去，整個人都跟著收縮。
偶爾，他的身體會猛地往前一拱，像老牛耕地，頭頸前探，
脊背弓起，仿佛面前有一堵無形的牆，正被他一下一下地頂開。
又有時候，他側身一靠，肩膀往旁邊的老槐樹上撞去，卻不發力，
而是整個身體都貼上去，像老牛蹭癢，又像老牛撞樹，帶著一股蠻不講理的勁兒。
林晨看得入神。
「這是蠻牛拳第幾層？」他心裡冒出疑問。
這倒不像是練功，倒像是前世見過的那些靜功、養生功之類的東西。
動作不緊不慢，沒有拳風，沒有破空聲，連腳下都只是微微挪動，幾乎看不出來在移動。
難不成這個世界也有養生功？
林晨壓下心頭的疑惑，面上不顯，只是靜靜地看著。
陳山虎顯然早就察覺到他來了，但並沒有停下，繼續練著。
每一招都慢悠悠的，像是在水裡比劃，可林晨總覺得那慢吞吞的動作底下，藏著某種可怕的東西。
像老牛趴在地上，看著溫順，可你要是敢招惹它，那一蹄子下來，能要人命。
陳山虎打完最後一招，緩緩收功。
他長吐一口濁氣，那股氣又長又白，像一根箭從嘴裡射出來，射出去老遠才散開。
緊接著，渾身骨骼噼啪作響，像放鞭炮一樣，從脖子一直響到腳踝。
林晨趕忙上前，把掛在桌上的毛巾遞過去。
陳山虎接過，擦了擦臉上的汗，緩緩點頭：
「想不到你小子來得還挺早。昨天憋了一夜，等急了吧？」
林晨嘿嘿一笑，撓撓頭：「都讓老師看出來了。」
陳山虎放下毛巾，在躺椅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石凳：
「都是學徒過來的，我還能不知道？行了，你過來站著。」
林晨心中一動，知道老師這是要進入正題了。他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腰杆挺得筆直。
陳山虎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葡萄架，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你可知，為何張聰要爭奪真傳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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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晨心頭一動。這個問題趙元青說過，說是張家的後續晉升資源出了問題。
但是具體是什麼資源缺乏，林晨卻是不知道，只是試探著答道：
「家中資源不足？」
陳山虎點頭，看了林晨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
「看來從趙家那裡，你得了不少消息。是也不是？」
林晨沒有否認，也沒必要否認。他如今是陳山虎的弟子了，這些事沒必要藏著掖著。
陳山虎沒有追問，繼續道：「你可能不知道，其實官府對武道資源，一向管控極為嚴厲。」
林晨點頭，這個他深有體會。
藥店裡買不到氣血散，只能買到養元散。
那還是最基礎的調理用藥，和練武用的氣血散根本不是一回事。
如今他一次淬體之後，更能感覺到氣血散的效果在斷崖式下降。
不是氣血散不行了，是他的身體變強了，那點藥力已經餵不飽他了。
陳山虎道：「二次淬體，便是武道的又一分水嶺。」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了幾分，
「一次淬體，說白了就是打基礎。這時候身體還未定型，依舊有無限可能。
可一旦踏進二次淬體，每條路都不同，選錯了，後面就再也回不了頭。」
林晨心中一震。他知道，這是講到了關鍵處。
陳山虎靠在躺椅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聲音不緊不慢。
「張家也有家傳武學，叫鐵砂掌。這門功夫在青林縣也算有些名頭，
走的也是剛猛路子，一雙肉掌練到極致，開磚裂石不在話下。可張家的路子，斷了。」
林晨眉頭一挑。路子斷了？
他還未來得及開口，陳山虎便繼續道：
「便是路子斷了。二次淬體時鐵砂掌需要的一味主材，不知是何原因，張家丟了這位主材的來源。」
林晨心頭一動：「老師，敢問那是何主材？既然如此重要，為何不找替代的方法？」
陳山虎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又有幾分無奈：
「你小子倒是心思活絡。可哪有那麼簡單。」
他坐直身子，語氣認真了幾分：
「二次淬體的傳承，每一個招式動作，每一種配套資源，
都是無數人用命推演出來的。一招一式怎麼發力，一口藥怎麼配比，
都是有講究的。張家缺少的那味主材是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張家一定嘗試過找替代品，而且失敗了。」
他頓了頓：「你以為他們沒試過？他們怕是把能試的都試遍了。
沒用。藥效差一點，火候就差了，練到最後不但不成器，反而傷身。」
林晨沉默。
他腦子裡轉得飛快。武道之路，他之前似乎一直都想簡單了。
按照這個世界的生產力和發展水平，信息是不可能順暢流通的。
這裡有武館，有家族，有師徒傳承，但沒有什麼知識大爆發的時代，
沒有隻要付出金錢就能找到名師補課的好事。
這裡有的，只是自珍敝帚，閉門造車。
再加上朝廷的刻意壟斷，武道的發展遠遠受限於此。
每一種功法都有自己特定的資源需求，誰也替代不了誰。
在這種僧多粥少的情況下，上等根骨就顯得格外珍貴了。
因為上等根骨可以走得更遠，投在他們身上的資源，收益最大。
林晨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楚揚一開始如此被看好。
不是因為他人好，也不是因為他練功刻苦，而是他的上等根骨，
能讓武館和投資他的人看到希望，看到他能走得更遠，看到投入的資源不會打水漂。
至於館主說的缺少主材，林晨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拳法路子不同，側重點也不同。
蠻牛拳一看就是走勢大力沉的路子，一招一式都在練力氣。
鐵砂掌應該也是這類的路子，不過卻又有所不同。
如果不配套正確的藥方和資源，誰知道會練成什麼樣？
練到最後，掌力沒練出來，手先廢了。這種事他不是沒聽說過。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直到此刻，林晨才真正明白，他腦海里的系統面板有多麼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