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這事驚動了朝廷。派了人下來,收繳了功法,列為禁書。
敢私藏的一律按謀反論處。為此,不少武館一夜之間被滅門,從上到下,從館主到學徒,一個不留。」
這也是他猜測天下的功法都是閹割版功法的原因,這就是最重要的佐證!
直到今天這件事依然沒有定論,可這並不妨礙天下人如何想!
林晨的手指微微攥緊。
他看著老師臉上那種平靜的、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的表情,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知道老師說的不是別人的故事,青林縣教腿法的武館,一定就是那時候消失的。
「從那之後,寒山郡再無武館敢教腿法。別說腿法,
連名字裡帶『腿』字的功法都沒人敢碰。生怕被牽連。
生怕哪天夜裡有人敲門,打開門就再也關不上了。」
陳山虎說得很輕,但那些話落下來的時候很重。
林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老師,你是懷疑,那趙橫江修煉的,便是改良之後的鐵腿功?」
陳山虎看了他一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端起茶盞,看著杯底那一點沒喝完的茶根,像是想從裡面看出什麼來。
「不是懷疑。是確定。」
他放下茶盞,杯底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趙橫江今天在擂台上用的,不是當年的鐵腿功,是比當年鐵腿功更完整的版本。
有人在繼續改,一直在改。這麼多年了,他們沒停過。」
林晨坐在石桌旁,看著杯中那口徹底涼透的茶。
茶水映著他半張臉,映著他微微皺起的眉頭。
他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在校場上遇到的那些事,
沈擎的威脅、趙橫江的抹脖手勢、李家家主帶有深意的一笑。
都只是冰山露在水面上的一角。
水面底下,還有更大的東西在動。
這時,陳山虎悠悠地吐出四個字:「山雨欲來啊。」
他相信沈擎那邊也一定察覺到了。
趙橫江出現在青林縣,出現在李家的棚子裡,出現在擂台上,
用一雙改良過的鐵腿踢翻了上等根骨的李宵,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沈擎如果連這個都看不懂,那他就不配坐在那把鋪著錦緞的椅子上。
他派捕快出去查的,不只是趙橫江的來歷,還有他背後的勢力。
這些事,沈擎一定已經在做了。
林晨眼神微眯。
所以沈擎是讓他去用命試探一番趙橫江的深淺。
把林晨當成一塊投石問路的石子,扔進深水裡,看能砸出多大的浪花。
只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打贏了。石子沒有沉下去,反而把水裡的魚砸暈了。
此刻陳山虎的目光悠悠看來,落在林晨臉上。
那目光里沒有責備,沒有擔憂,是一種很平靜的注視。
「所以林晨,你現在知道如今的事情有多麻煩了嗎?」
林晨點點頭。
在所有人先入為主都認為趙橫江修煉了改良版的鐵腿功、而自己還能贏的情況下,
這件事的麻煩在於,你需要一個解釋。
要麼趙橫江水分太大,擂台上那些表現都是虛的,他的鐵腿功根本沒有傳說中那麼厲害。
要麼....有問題的就是你。
你用什麼打贏了他?
你的功法,你的力氣,你的底子,哪一樣能解釋得通你打敗了一個練改良版鐵腿功的人?
一個趙橫江就有麻煩了,更要命的是,沈擎那邊可不管你什麼理由。
因為這件事不符合常理!
這個世界辦案可不需要講什麼證據!有時候推測就足夠了!
林晨長出一口氣。
他想不到,助次拳裡面的門道如此多。
他以為只是替趙家打一場擂台,贏了拿花紅,可這一拳砸下去,砸出來的是一個更大的漩渦。
陳山虎卻沒有詢問林晨為何能打贏趙橫江。
他沒有問「你是怎麼做到的」「你是不是有什麼奇遇」「你是不是瞞著我練了別的功法」。
他一個字都沒有問,像是那些問題根本不存在。
因為這是弟子的秘密。每個人都有秘密,他自己也有。
他年輕的時候也遇到過不能說的事,也做過不能解釋的選擇。
今天他問林晨,林晨答了,那是信任;他不問,林晨不用答,那也是信任。
他不會做那個逼徒弟交出秘密的老師。
林晨心念急轉,當時演武場上,眾人只對結果震驚。
可等他們回過味來,只怕很多人都會想明白,不僅僅是趙橫江有問題,他林晨或許也有問題。
林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老師,既然這樣,那些改良者願意改良功法,有沒有一絲可以溝通的可能?」
這些人肯改良功法,說明那就是某種意義上的理想主義者,理想主義者應該是能溝通的吧?
應該吧....林晨有些不確定?
他可不想同時被兩方惦記上。
如果改良者只是一群躲在暗處、悄悄改功法的人,或許還能坐下來談談,各取所需。
你改良你的功法,我練我的拳,大家互不干擾。
可陳山虎的神情變得凝重了,像是這個問題觸到了某個不該碰的地方。
「改良者改良功法供武者修煉,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是好人。
或許第一代是,是那種真正想兼濟天下的人,是那種想把被閹割的東西還給天下的理想者。
可是經過這麼多年的朝廷圍剿,這些人早就演變成一個反叛組織了。
朝廷圍剿他們,他們也圍剿朝廷。這麼多年的仇恨積攢下來,已經不是當初那回事了。
和他們有牽連,無異於與虎謀皮!!」
林晨點頭。
他有些過於理想化了。
或許初代的改良者真的是心懷天下的人,有分享精神,想打破朝廷的壟斷。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這些人已經成了一個組織,有了自己的規矩、自己的利益、自己的盤算。
就連青林縣這種偏遠縣城都有了他們的異動,
趙橫江來了,李家在暗中接應,他估計可能衙門裡都有人在替他們鋪路。
這不是「幾個熱心武者湊在一起改功法」的規模,這是一盤很大的棋。
確實是山雨欲來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