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像在看一個死人,只是在等什麼時候動手。
不是兇狠,不是暴怒,是一種更讓人發毛的東西。
是狂暴的蠻力!
光頭下意識想到這個詞,他覺得,如果自己敢把這句話說出口,
這小子絕對敢當場打死他。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
林晨收回視線,沒再看他。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沒有借據,空口白牙說八十兩。這八十兩是怎麼算出來的,
本金多少,利息多少,借了多久,在哪個賭場借的!什麼時候借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
「我爹平時連牌都不打,鎮上誰不知道?」
他回頭,視線從左邊掃到右邊,從那些看熱鬧的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
「你們有誰見過我爹進賭場的?」
沒人回答。
他們不是不想說話,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從頭到尾就沒見過林大山進賭場。
一個連牌都不摸的人,怎麼就在剛才那一瞬間,被所有人都默認成了欠了賭債的人?
安靜了那麼幾息的工夫,人堆里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
「不是說,大山家的兒子借了賭債?這氣勢我看不怎麼像啊。」
「何止不像,我看倒像是有幾分練家子的氣勢。」
說話的是個走南闖北的貨郎,見的人多,眼光毒。
他看人不是看個子大小,是看那股勁兒。
這少年往那兒一站,身上沒二兩橫肉,可那股氣勢,不是普通後生能有的。
「那看來之前那些都是謠言嘍?」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眾人恍然。
不是被人點醒了什麼大道理,是眼前的林晨跟傳言裡的那個「欠了賭債被追得滿街跑」的形象,
實在是對不上號。
一個欠了債的人,是不敢站在兩個拿著短棍的賭場打手面前的。
光頭聽見周圍的議論聲,心裡一緊。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再讓這小子說下去,今天這趟差事就黃了。
王掌柜那兒不好交代不說,回到賭場老疤瘌那邊更沒法交差。
他硬著頭皮清了清嗓子,聲音比之前虛了不止一檔。
「老疤瘌的場子,說不準就有你們家老頭在裡頭.....」
他話說到後半句,聲音越來越小,直到後面再也說不下去,
因為林晨的視線看了過來。
林晨的手搭上他肩膀,動作很隨意,外人看來就像拍了個熟人一下。
光頭卻是渾身一頓。
肩膀像被一塊石頭砸中,不是疼,是沉。
整條肩胛骨發出咯吱一聲悶響,半邊身子都麻了。
林晨的聲音從他耳邊傳來,不緊不慢:「想好了再說。」
光頭一個激靈。
他這回徹底清醒了,這小子不是愣頭青,是手上沾過血的那種狠。
就這隨手一搭的力道,要是再加三分力,他這條膀子今天就得交代在這兒。
他不敢動彈,喉結上下滾了滾,一個字也沒敢往外蹦。
林晨滿意收回視線,轉過身,看向林大山。
「爹,你說。」
林大山抬頭看了看自己的兒子,又看了看周圍那些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後背有什麼東西鬆了。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人接過去了一截。
「我沒有借過。」
林晨點點頭,這就夠!他轉回身,看向光頭。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我爹說沒有。」
林晨話音落下。
王掌柜坐在櫃檯後面,心頭嗤笑一聲。
你說沒有就沒有?你算老幾。
一個十六七歲的毛頭小子,在武館混了幾個月,
回來就往那兒一站,兩句話就想把今天這場局給翻了?
他端起茶碗,準備看光頭怎麼收拾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然後便見,光頭開口了。
「那……那可能是我們認錯人了。」
聲音乾巴巴的,光頭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臉上燒得慌。
他在青牛鎮討了這麼多年債,從來只有別人賠著笑臉求他寬限幾天,沒有他當眾認慫的時候。
但林晨的眼神又看過來了,那種什麼情緒都沒有的目光,
他寧可在老疤瘌面前跪著挨訓,也不想在這個少年面前多站一息。
王掌柜端著茶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著光頭,等著對方給個解釋,或者至少給個眼神。
但光頭根本沒看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林晨身上,像是在等一句赦免。
林晨拍了拍光頭的肩膀,力道不大,和剛才那一下判若兩人。
「你可以走了。」
光頭如夢大赦,轉身就走。
步子又碎又急,走出兩步才想起還有個瘦高個愣在原地,
抬腳就踹了他好幾下,踹得瘦高個踉踉蹌蹌往前撲,
連滾帶爬地分開人群,很快消失在街角。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嗡地炸開了。
「怎麼走了?這賭場的人今天這麼好說話?」
「是啊,平時不鬧個雞飛狗跳不罷休的,今天怎麼兩句話就走了?」
有人甚至開起了玩笑:
「看來賭場現在也不那麼暴力了,晚上去玩兩把?」
旁邊有人白了他一眼:「要去你去,我可不想被堵在門口。」
大部分人是真沒看明白,只覺得這場戲收尾收得莫名其妙。
但人群里也有幾個眼尖的。
他們看出來了,光頭不是在忌憚別的,就是在忌憚林大山這個剛從城裡回來的兒子。
從林晨走進人群那一刻起,整個場子的分量就變了。
光頭的凶、王掌柜的穩、圍觀者的哄,不知不覺間,
全被這個少年身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給壓住了。
林晨沒有理會身後的議論。
他走到林大山身邊,聲音比剛才對光頭說話時輕了不少:
「爹,收拾東西,咱們也走吧。」
林大山點點頭,不知道突然之間為什麼要收拾東西,卻是沒有多問。
現在兒子說了算。
王掌柜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這一幕直皺眉頭。
事情還沒解決呢,往哪走?
那筆「帳目」他還沒翻完呢,那八十兩的「債務」也還沒說清楚呢,怎麼就要走了?
但他張了張嘴,看著林晨那道平靜的側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林晨看向站在人群邊上的周文彥:「麻煩表兄幫著收拾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