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彥應了一聲,跟著林大山往後院走。
他剛才一直站在外圍,把整場戲從頭看到尾,手心攥了一路的汗。
就連他都不知道該如何破局,可表弟竟然幾句話似乎都轉變了風向?
人群這才注意到,林晨這次回來不是一個人。
後頭還跟著一輛輕蓬馬車,棗紅馬膘肥體壯,
車架子乾乾淨淨,一看就是花錢雇的,不是從哪家借的。
比鎮子上那些板車和驢車明顯高出一個檔次。
眾人的目光從馬車又轉到林晨身上,竊竊私語聲又起。
「還帶了馬車回來?這是要搬家?」
「搬去城裡?城裡的宅子得多貴,他們買得起?」
「不是說欠了賭債嗎,怎麼還有錢雇馬車?」
城裡的宅子有多貴,鎮子上的人也是有所耳聞的,
眾人眼下的疑惑更多了,不過,沒人回答他們的問題。
林晨目送父親和表兄穿過人群,和馬車緩緩離開。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走到櫃檯前面。
隔著櫃檯,他看著王掌柜。
「王掌柜。」語氣平平淡淡的。
「今天的事,我爹沒有借過錢,帳目也沒有問題。
你如果不信,可以查。如果查出來有問題,我再來。」
王掌柜沒有立刻接話。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林晨幾眼,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
布料普通,身形偏瘦,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線條。
和上次見他的時候比起來,個頭沒高多少,身板也沒壯多少。
他怎麼看也沒看出光頭到底在忌憚什麼。
賭場的人都是刀口上滾過來的,不至於被一個半大小子幾句話就嚇跑。
除非光頭是裝給他看的,但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否了。
光頭臉上那股劫後餘生的後怕,裝不出來。
他沒想明白。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
一個毛頭小子,在他面前擺譜?
他爹林大山在米行幹了八年,見了他也得低頭叫一聲王掌柜。
這小子才幾歲,憑什麼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
他王掌柜可不是嚇大的。
一個毛頭小子,幾句話唬走了兩個賭場打手,就以為能在豐裕米行橫著走了?
光頭慫,他不慫。
光頭是拿錢辦事的賭場混子,他王德貴是豐裕米行的一號人物,能一樣嗎。
剛才被林晨打了岔,陣腳確實亂了一瞬,但現在他已經回過神來了。
這小子除了嘴上厲害,還能有什麼真本事。
「慢著。」
王掌柜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聲音比剛才高了三分。
「你爹帳目的事還沒說完呢。你說走就走,當米行是菜市場?」
林晨轉過身。
他有些意外地看向這個中年人。
隔著櫃檯,王掌柜那張胖臉上重新掛起了屬於掌柜的倨傲。
林晨詫異,
這人一直這麼勇的嗎?
給他爹做局,沒打聽清楚他的身份?
林晨沒說話,把手輕輕搭在櫃檯邊上。
手指自然垂著,沒有用力,沒有敲擊,就那麼隨意地搭著。
王掌柜看在眼裡,心頭更加嗤笑。
裝,接著裝。剛才光頭是被你唬住了,他可不會吃這套。
他王德貴在米行做了大半輩子,什麼人沒見過。
一個十六七歲的後生,就算在武館待了幾個月,撐死了練過幾下莊稼把式,能有多大能耐。
「王掌柜。」
林晨開口了,聲音不咸不淡。
「帳目的事,你心裡比我清楚。」
王掌柜張嘴要反駁,林晨沒給他機會。
「不過我今天趕時間,也沒工夫跟你在這掰扯。但你既然說了,那我也給你一個交代。」
他收回搭在櫃檯上的手,轉過身,面朝門口圍觀的眾人。
人群還沒散,有的站在門口伸著脖子往裡看,有的蹲在對面磨盤上嗑瓜子,
都在等下一齣戲。
林晨的聲音朗朗傳開。
「今天這事,是米行的事。我爹以後不在這裡幹了,
所以米行得把帳目的事說清楚。這事也就算了。」
周圍人聽得雲裡霧裡。
有人撓了撓頭,有人扭頭看旁邊人的反應。
這事算了?
怎麼聽著倒像是,林晨反而要追究米行的責任?
現在不是米行在追究林大山嗎,怎麼變成你要追究米行了?
是不是說反了,眾人疑惑的空當。
林晨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幽幽的,像是從某個不太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一天時間。王掌柜,我給你一天時間,把這事解釋清楚。」
王掌柜愣了一下,然後差點笑出聲來。
這小子瘋了吧。給他一天時間?給他王德貴一天時間?
這話該是他對林大山說才對吧。
他剛要張口,把肚子裡攢的那幾句狠話甩出去,袖子卻被人從後面扯住了。
扯了好幾下,又急又碎。
他不耐煩地轉過頭,是帳房。
老小子擠眉弄眼,臉上的褶子都在抖,嘴一張一合,卻沒發出聲音,
一隻手扯著他的袖子,另一隻手指著櫃檯的方向,手指頭都在打顫。
「草,這老小子幹嘛?」
沒看見他正跟人對線呢嗎!
王掌柜皺起眉頭,他順著帳房的手看過去,目光落在櫃檯上。
那櫃檯的台面是整塊老榆木打的,三寸厚,從老掌柜那會兒用到現在,
二十年了,除了邊角磨得發亮,檯面上連個坑都沒留下過。
此刻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竟然看到檯面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
從林晨剛才放手的位置延伸出來。
他還沒看清楚,想要靠近看看,那裂紋就變了。
一陣碎裂聲由小及大,裂紋從一道變成數道,從數道變成蛛網,在他眼皮子底下迅速蔓延。
然後整張櫃檯發出一聲沉悶的炸響。
厚重的老榆木台面裂成數半,帶著算盤和帳本一起轟然塌落。
算盤珠子蹦了一地,噼里啪啦滾到牆角。
王掌柜站在原地,臉上的倨傲還沒來得及收,就那麼僵在臉上。
他再抬頭的時候,那道身形已經走出米行大門了。
日頭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然後一道聲音從日光里傳回來,
不急不緩,卻炸得整間米行落針可聞。
「忘了說了,我叫林晨,蠻牛武館.....真傳!」
話音落下,人已經飄然不見。
人群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