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道身形消失在街角拐彎處，眾人才回過神來。
「蠻牛武館的真傳？」
有人低聲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不確定的遲疑。
真傳這個名頭，鎮上大多數人只在茶餘飯後的閒談里聽過，真要他們說出門道，說不出來。
「縣城那個蠻牛武館？」
「很牛逼嗎？看著也不咋地啊。」
還沒有隔壁殺豬的張屠戶壯實。
說話的是個年輕後生，話音剛落，後腦勺就挨了旁邊一個老成些的漢子一巴掌。
「草，土鱉。真傳！那可是真傳！你以為武館真傳是大白菜呢？
隔壁柳溝集有人托關係把一個小子送進了武館，學了兩年，
連個記名弟子都沒混上，回來都橫著走，看誰都拿鼻孔瞧人。
就那樣的，連給真傳提鞋都不配。」
那年輕後生被一巴掌拍老實了，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吱聲。
林大海站在人群最外圍。
他耳朵里聽著這些議論，一句話也沒插。腳底下像生了根，釘在原地挪不動。
真傳。
他不太懂武館裡這些門道，但這兩個字的分量，他知道。
鎮子上以前出過一個武館的普通弟子，不是學徒那種。
回來探親的時候，連保長都親自登門送了份禮。
那還只是普通弟子。林晨是真傳。
林大海咽了口唾沫，悄悄退出人群。
步子越來越快，走到巷口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小跑。
他要趕緊回去，把這個消息告訴他爹。
王掌柜站在櫃檯後面，低頭看著那堆碎木頭。
二寸厚的老榆木台面，用了二十年連個坑都沒有，
剛才被那個少年輕輕搭了一下，就變成了這個。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真傳？」
別人不知道，他知道。
豐裕米行往縣城運糧的商隊，每次都要請武者押車。
即便最普通的一品武者，也都得供著，工錢按趟結，好吃好喝伺候，不敢有半分怠慢。
商隊管事跟他們說話都得用敬語，更別提米行里一個小小的坐店掌柜。
武者面對普通人，那就是天。
而他剛才做了什麼....
一個夥計湊過來，看了看碎了一地的台面，又看了看王掌柜那張時青時白的臉，
小心翼翼地說了句：
「掌柜的，那小子……好像真是練家子。」
草！難道還用你說！！
王掌柜沒有說話，煩躁地擺了擺手。
然後他笑了。
先是低低的幾聲乾笑，肩膀一聳一聳的，緊接著變成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夥計被他笑得發毛，往後退了半步，心想掌柜的莫不是嚇瘋了吧。
良久，他才收住笑。
胖臉上還掛著殘留的笑意，但眼睛裡已經沒有剛才的癲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神情。
他今天確實像個小丑。這沒得洗。但他不是最可笑的。
林家老宅那位，才是。
把林晨踢出家族？
他王德貴雖然貪，雖然勢利，但他不是瞎子。
他不是林家人，不知道林家老宅那些彎彎繞繞的內情，
但他知道林家老宅前陣子鬧分家，把林大山這一房踢了出去。
這事在鎮上不算秘密。
一個武者，一個真傳，被自己親爺爺踢出了家族。
林家老爺子，何其可笑。
王掌柜把那堆碎木踢了一腳，他心裡清楚，自己今天做的一切，不過是順水推舟。
真正在背後謀劃的，從來不是他。
他只是一個被推到台前的小角色，替人敲鑼打鼓，替人搭台子唱戲，
還差點替人背了鍋。
他忽然有點想看看，林家老宅那邊的表情。
人群的議論還在繼續。
不過焦點已經從林大山身上轉到了林晨身上。
「武者這麼厲害？那櫃檯三寸厚的老榆木，斧頭劈都費勁。」
「草，這算啥。你沒看見嗎，林晨都沒用力，就搭了一下，就那麼輕輕搭了一下。」
「輕輕搭了一下？你管這叫輕輕搭了一下？那櫃檯碎得跟豆腐渣似的！」
「這不正說明沒用力嗎。真要用力了，整面牆都得塌。」
說話的人自覺有理，抱起胳膊，一臉「我見多識廣」的表情。
旁邊幾個人想了想，覺得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
鎮子上就是這樣。
一點小事都夠街坊鄰里嚼上三天舌根，更別提今天這場大戲，
米行掌柜當眾發難，賭場打手半路認慫，
一張用了二十年的老榆木櫃檯當眾碎成了劈柴，最後還炸出一個武館真傳。
這種分量的熱鬧，夠青牛鎮的茶鋪和酒館從五月說到過年。
大多數人還在討論櫃檯怎麼碎的，林晨的功夫到底怎麼樣。
但人群里也有幾個腦子轉得快的，慢慢回過味來了。
帳目出錯，高利貸上門，王掌柜挑在晌午人最多的時候發難，
這三件事單看哪一件都說得通，但湊在同一天同一個時辰，未免也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提前擺好了棋子，就等著林大山往坑裡踩。
不過這話他們也就是在心裡想想，沒往外說。
畢竟牽扯到林家老宅，牽扯到豐裕米行的掌柜，多說多錯，不如閉嘴看戲。
林晨沒有理會身後的議論。
他走出人群，拐進一條小巷，把街上的喧鬧隔在身後。
他站定，抬起自己的手掌，翻過來看了一眼。
剛才在米行里，他只是隨手搭了一下。
沒用全力，甚至連三成力都沒用到。但櫃檯碎成那個樣子，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鐵牛版本的蠻牛拳，威力比他預估的要沉。
沒錯，就是沉。
那種力量像是灌了鉛一樣往下墜，碰到什麼就砸碎什麼。
那種狂暴的蠻力！
他之前也能打碎那樣的榆木櫃檯，但那需要蓄力、沉肩、整個身體都要配合起來。
可今天他只是隨手搭了一下，像是你走在路上順手扶了一下牆那麼簡單。
他沒想到會是這樣，他甚至沒來得及控制力道。
「如今看來，我的力量應該在五千斤上下？」
林晨在心裡暗暗估摸了一個數字，然後自己被這個數字嚇了一跳。
陳山虎跟他說過煉肉境的常規力量上限。
縱然煉肉又叫煉力境，是武者打根基的階段，能大幅度提升肉身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