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叔被林晨這隨意一瞧,渾身都繃了起來。
他那隻抱著刀的手忍不住動了動,
指尖往刀柄方向滑了半寸,又硬生生停住。
那是一種來自更深處的威脅,不是殺意,是野物之間憑本能就能感應到的東西。
這個當初站在武館門口還有些拘謹的少年,已經成長到這種地步了嗎。
他垂著眼,沒有抬頭,只把韁繩又握緊了些。
趙元清毫無察覺,笑嘻嘻地拉著林晨上了馬車:
「林師兄,過些日子我也要去郡城闖一闖了。
只是如今家裡生意忙了起來,說起來,還全靠師兄你助拳贏了那一場。」
若不是贏了助拳,他現在哪還有閒心在街上亂晃,
早就被家裡塞進哪間鋪子裡當牛做馬了。
林晨點了點頭,青林縣即便是少爺也不可能完全做全職武者的。
能做全職武者的終歸是少數,即便是趙家也不行。
畢竟,家裡的生意交給外人,終歸是隔了一層。
林晨靠著車壁,聽趙元清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馬車緩緩動起來,看方向是外城一家不錯的酒樓。
「說起來也怪,最近想買藥材的人多了不少。」
趙元清忽然感慨了一句。
「哦?」林晨心頭微微一動。
趙元清道:「不光是我們家,其他幾家的藥材儲備消耗得也特別快。
尤其是一些珍貴些的藥材,無論開多少價都有人買。真是奇了怪了。」
青林縣的珍惜藥材每年消耗都有定數,
什麼時候走得快什麼時候走得慢,各家鋪子心裡都有本帳。
可今年這光景,明顯不對頭。
這種大手筆掃貨的架勢,讓他隱隱有些擔心,又說不清擔心什麼。
「對了林師兄,你還知道楚揚吧。」
林晨點點頭:「他怎麼了?」
他當然記得,上等根骨,當初在武館裡何其風光,連老師都多看過幾眼。
「他怎麼了?」
「最近過得很不好。聽說,柳家有意無意在往外趕人,楚揚的日子快過不下去了。」
趙元清一臉唏噓,語氣裡帶著點真心的可惜。
林晨皺眉:「柳菲菲不是和他走得很近?之前柳家為了拉攏他,還主動讓柳菲菲……」
他沒說完,意思已經到了。
當初柳菲菲在蠻牛武館,可是跟楚揚形影不離,
一口一個楚師兄叫得比誰都甜,怎麼轉眼就到掃地出門的地步了?
「說來也怪。」趙元清嘆了口氣,
「楚揚好歹是上等跟骨,可最近連練武進度竟然都跟不上了。
柳家養著他,本就是看中他的前景。這人一旦沒了盼頭,誰還願意供著?」
林晨沒說話,只把目光投到晃動的車簾上。
上等跟骨都跟不上進度了?
是功法的問題,還是楚揚自己出了問題?
楚揚的功法是蠻牛拳打的底子,即便有暗傷也不應該在這個時候爆發才對啊。
林晨搖搖頭,有些想不通。
馬車一路往前走,車內話沒停。
大多時候是趙元清說,林晨聽。
他聽得極認真,偶爾點一下頭,問一句,不打斷,也不漏掉什麼。
他忽然發現,自己從前不怎麼在意的這些「閒事」,
如今樁樁件件,都像散落在外城街面上的碎紙片,風一吹,
便拼出了些讓人不安的影子。
馬車緩緩向前,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的咯吱聲。
林晨靠著車壁,心裡卻無端生出一絲不安。
他看了眼對面還在說個不停的趙元清,不是他。
趙元清依舊是那個趙元清。
這不安的源頭不在車裡。
他掀開一線車簾,外面是趙叔的背影。
抱刀坐在車轅上,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林晨收回目光,那絲不安卻更重了,像根細線在腦子裡越繃越緊。
「趙師弟,這馬車去的是哪兒?」
趙元清被他一打岔,愣了一下:
「啊?!去的是醉月樓!外城最有名的那家,怎麼了?」
醉月樓?
可那股不安越來越重,有時在車內,像有東西貼著車壁滑過去;
有時在車外,像路邊的風裡夾著極輕的呼吸。
他臉色慢慢沉下來。
趙元清看著他這般鄭重,臉上笑容也收了起來:「林師兄,怎麼了?」
他說著,伸手就去掀車簾,朝外張望。
只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聲:「趙叔,這好像不是去醉月樓的路吧?」
車外沒有回應。
趙元清又喊了一聲:「趙叔?」
還是沒人應。
車轅上像坐了個假人。
這下就算趙元清再大條,也知道出事了。
他探出身子,又連喊了幾聲,一聲比一聲大,可車外依舊靜得可怕。
一個二品的趙叔,別說這麼近,就是隔條街,這點聲音也早該聽見了。
林晨坐在原位,沒動,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閉了一下眼,養身法那點微弱的感應往車外探去。
車轅上有一團火,穩穩的,是趙叔的氣息,沒錯!
趙元清還要再喊,林晨猛地伸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趙元清嘴閉上,臉色已經有些發白了。
他縮回身子,壓著嗓子,幾乎是用氣聲擠出一句:
「林師兄,我們……不會遇到那、那玩意兒了吧?」
林晨當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黑霧事件。
林晨心頭一沉。
黑霧多在夜晚出現,可白天從不意味著絕對安全。
那些老人傳下來的話里,也提過「白日見影」的事,只是極少,
少到說出來都沒人當真。
也就在這時,馬車緩緩停了。
外面一片寂靜。
沒有勒馬聲,沒有趙叔的吆喝,甚至沒有馬鼻噴氣的聲音。
那車就那麼緩緩地、安靜地停在了路上。
車外,再沒有半點動靜。
林晨的手,已經不動聲色地按在了身側。
那股不安感此刻已經到達了巔峰!
忽地,林晨腦海之中划過一道閃電,
終於明白那股不安感、那種說不清的不協調來自哪裡。
太靜了!沒錯就是太靜了!
剛剛還能聽到的車輪聲,此刻竟然也聽不到了。
不知何時起,車輪聲、馬蹄聲、甚至是街邊小販的叫賣聲、遠處酒樓的喧譁聲,
全像被什麼東西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