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擎雖然和他有仇，但那是有真本事的人，是一縣縣尉！
而這個程才，除了幾個護衛和家室，他實在看不出有多少分量。
而且他也想看看，萬寶樓在郡城到底有幾分實力，能不能兜得住今天這事。
他收回視線，看向王衡。
王衡見他看過來，長長吐了口氣：
「林晨，你處理得很好。你放心，到了郡城我一定儘快把這件事上報，
我保證，這事到此為止！你不要有任何顧慮！」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
別人不知道林晨的底細，他可知道。
若是林晨全力出手，那幾個護衛根本護不住程才。
眼下只要沒出人命，這事就能通過萬寶樓那邊擺平。
程家雖然勢大，可萬寶樓在江陽道經營這麼多年，也不是吃素的。
林晨擺擺手，沒多說什麼，但願如此吧。
他的目光越過王衡的肩膀，落在了櫃檯角落那個邋遢漢子身上。
一切的起因都是這人那幾句瘋話。
可林晨不覺得他是亂說的。
那漢子剛才每一句話都卡在要緊的節骨眼上，像是知道些什麼。
他腳下一動，朝那邋遢漢子走了過去。
大堂里剩下的人都在看他。
白姨的目光也跟了過來，帶著一層淡淡的詫異。
方才劍拔弩張的時候，她依然坐在那兒紋絲不動，她什麼場面沒見過？
可此刻林晨朝那個乞丐走過去，她反倒來了興致。
這幾日她把這小子的心性差不多摸透了，不像是會無的放矢的人。
就連隔壁桌的呂寧也微微側過了身，目光跟著林晨的背影，
想看看這少年到底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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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晨走到櫃檯角落，在那邋遢漢子面前蹲了下來。
漢子縮在牆根底下，抬頭看著他，那雙深陷的眼睛裡，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了上來。
那邋遢漢子忽然開口了。
「嘿嘿……你也聽了……對不對！....不對，你沒有聽！」
他說到一半，面色猛地一變，那雙深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晨。
林晨心中一動。
在旁人看來，這漢子說的不過是幾句瘋話。
可在他看來，這話的分量完全不同。
林晨若是沒猜錯，這分明是在說安全屋上的刻字。
他昨夜摸到的那三個字，不要聽。
這漢子知道些什麼？！
「這位……大叔，」林晨壓低了聲音，「你知道些什麼嗎？」
那漢子像是被他這句話觸動了什麼，整個人忽然又縮了回去，
眼神渙散開來，變回了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樣，口中吶吶有聲，
含含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麼。
這時樓上的胖掌柜匆匆下來了。
他剛把程才幾人安頓好，下樓就聽見林晨和那漢子之間的對話，
腳步頓了頓，嘆了口氣走過來。
「這位小哥，你若是想問出些什麼，怕是要失望了。」
林晨抬頭看他。
胖掌柜站在桌邊，圓臉上那層笑已經收起來了，換了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這漢子叫胡三。」胖掌柜悠悠地說，
「原本聽說也是一家商行的管事，在這條路線上跑商，
做了好些年，對沿途的站點門清。可是三年前，一切都變了。」
林晨心頭一沉。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林晨沉聲道：「他們遇到了黑霧？」
胖掌柜點點頭：「不錯。正是黑霧。」
他看了胡三一眼，那人正縮在角落，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里。
「我不知道最後到底怎麼了。只知道好像一整支商隊，只有他一個人活下來了。
瘋瘋癲癲的，話也說不清楚，也沒有家人來尋他。
我看他可憐，就讓他在櫃檯角落待著，給口飯吃，想不到....今天差點惹出禍事來。」
他說著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這年頭，好人難當啊。
林晨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胡三。
「之後黑霧沒再找過他？」
胖掌柜搖頭，表示不知。
林晨也不意外。
普通人對黑霧的了解，怕是連百分之一都不到。
他下意識摸了摸脖頸上的圓環印記，微涼的，沒有發燙。
沒有預警，說明這漢子確實從那場黑霧裡逃了出來。
可他是怎麼逃出來的。
他正要再問，那漢子卻像被什麼驚著了，猛地縮回櫃檯角落，
把自己蜷得更緊，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
「都要死……都要死了……今晚他們就要來了……」
那聲音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篤定，在大堂里迴蕩。
周圍幾桌人面上露出不悅之色。
剛剛林晨和胖掌柜的對話他們都聽清了，
這些話多少有些不吉利。
不過林晨站在那兒，到底沒人出聲說什麼。
方才林晨那一手，眾人都看得清楚。
程才不好惹，眼前這個看著人畜無害的少年，也未必就是善茬。
林晨卻是心頭微挑。直覺告訴他，今晚會有事情發生。
被黑霧盯上的，沒一個有好下場，無非是多苟延殘喘幾日。
這是他用自己的經歷總結出來的一條規律，不死不休定律。
「叮噹！」
「叮噹！」
「叮噹！」
接連幾道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從門口傳來。
林晨轉頭看去，幾個夥計正合力把門板一塊塊上上去，鐵質的門軸轉動時發出規律的聲響。
胖掌柜面色微變，嘴裡低低說了一句：「這就要黑了。」
果然，方才還透著一絲天光的窗戶此刻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林晨透過最後一塊還沒合上的門板縫隙往外看了一眼，霧氣正在外面翻湧，
灰濛濛的，比尋常的夜霧濃得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攪動。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櫃檯角落。
胡三已經縮到了更深處，整個人蜷在櫃檯底下的陰影里，連頭都看不見了，
只剩一團灰撲撲的衣角露在外面。
胖掌柜連忙安撫堂中客人：
「諸位放心，這歸來客棧的院牆之外有數盞巨大的銅燈，足以保證安全！」
這話一出，眾人神色微松。
有人長出了口氣，有人把剛才放下的筷子又拿了起來。
沒吃完面的繼續吃麵，喝酒的繼續倒酒，靠窗那桌甚至有人划起了拳。
接著奏樂接著舞！
大堂里的氣氛重新熱鬧起來，仿佛剛才那陣短暫的緊張只是一場錯覺。
林晨嘆了口氣，轉身走回自己的桌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