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更襯得李映雪和白姨,愈發咄咄逼人。
果不其然,原本有些退卻的幾個年輕男子,眼裡的火苗子又躥了上來。
「太過分了!一個護衛而已,竟敢當眾拔劍!」
「就是!郡守夫人還在這呢!」
「這是什麼規矩?!
當瞥見白姨那不善的眼神,終究是把到嘴邊的難聽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中年婦人輕拍著李沁的背,柔聲哄道:
「沁兒不怕,不怕啊……」
可當她再抬起頭,看向白姨時,那眼神已然冷了下來:
「白清!」
「你在外頭耍威風,我管不著。可你現在,竟耍到自家人頭上來了!」
「回去,我就告訴老爺!我看阿雪,就是被你給教壞了!」
白姨面上一紅。
面對這等指責,她竟然不知該從何說起。
她跟了李映雪這麼多年,從李家到外面,從外面到歸來客棧,從歸來客棧到霧水郡城。
她護著李映雪,陪李映雪走過最難的日子。
可現在,一句「教壞了」,把她所有的付出都抹了。
而且只怕此刻在夫人心中,小姐已然留下了壞印象。
她張了張嘴,卻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白姨。」
李映雪上前一步,低聲道:
「都是我的錯。若父親要責罰,由我一人承擔便是。」
白姨眼眶一紅:
「小姐……」
這一幕,被李沁瞧在眼裡。
她眼珠子轉了轉,忽然若有所思地開口:
「姐姐和這位白姨,好親近呀……看起來,倒像是母女呢。」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根針,直直扎進了中年美婦的心裡。
她再看向白姨時,眼中已然多了幾分不善和警惕。
「哎呀……」
李沁忽然捂上自己的嘴,像是無心之言,連忙擺手。
「母親,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了?」
她眼睛眨了眨,一副茫然無辜的樣子。
「沁兒不是故意的,沁兒只是隨口一說……」
林晨在旁邊,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他伸手,輕輕按了按正要發作的白姨。
白姨渾身一顫,猛地回頭,見是這小子,緊繃的身子才鬆了半分。
林晨朝她搖了搖頭。
這種場面,再任由白姨和李映雪這兩個性子去硬碰硬,只會把事情越攪越糟。
有時候軟弱也是一種武器。
白姨遲疑了一下,終究點了點頭。
她心裡清楚,自己確實應付不來這種場面。
若不然,她也不會一頭扎進武道,再不肯沾這些俗務。
可這小子,又能有什麼法子?
若小姐真被扣上一個「不孝」的帽子,那往後的前途,可就全毀了。
青林縣那等小地方,自然沒人計較這些。可這裡是郡城,遍地都是場面人。
今日這事傳出去,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小姐淹死。
她有心提醒林晨幾句,可話到嘴邊,這些個彎彎繞繞,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林晨卻只是給了兩人一個安心的眼神。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李沁:
「這位姑娘。」
李沁一愣。
她顯然沒料到,這個一直站在旁邊不聲不響的鄉下少年,會突然開口。
更沒料到,他一開口,竟像是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林晨繼續道:
「你方才說,白姨和李師姐,像母女。」
「這話,倒也沒錯。」
李沁眼睛微微睜大。
周圍眾人也愣住了。
這人……到底是來幫李映雪的,還是來補刀的?
白姨眉頭微皺,心裡直犯嘀咕。
這小子,到底是哪邊的!
林晨卻不慌不忙,接著道:
「李師姐在外那些年,白姨陪著她,護著她。」
「一個護衛,把半輩子,都搭在了別人家的女兒身上。圖什麼?」
「圖錢?白姨若要錢,以她的身手,去哪個世家,混不到個客卿噹噹?」
「圖名?白姨跟了李師姐這麼多年,可曾對外頭,說過一句自己的功勞?」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她圖的,是那份情分。」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李師姐把白姨當親人,那是李師姐重情重義。」
「若是連這樣一份情義,都要被人拿出來說道.....」
林晨笑了笑,目光平靜地落在李沁臉上。
「那這世道,未免也太薄涼了些。」
場中一靜。
中年婦人眉頭微皺,似乎想說什麼,可林晨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他話鋒一轉,看向李沁,聲音依舊不高。
「倒是姑娘你——」
「你說這話的時候,到底是在替誰委屈?」
李沁一滯。
林晨卻不看她,而是轉向那中年婦人,微微拱手。姿態恭敬。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強硬。
這婦人一看便知是久居高位之人,旁的都可不計,唯獨這些虛禮,最是看重。
「夫人是李師姐的生母,十月懷胎,骨肉至親。這份血脈,是任何情分,都替代不了的。」
「李師姐今日回城,頭一個要見的,就是夫人。」
「可見在師姐心裡,母親的分量,比誰都重。」
中年婦人面色微動。
她再看向白姨時,眼裡那層冷意,已然淡了幾分。
林晨微微點頭,這人也是個明白事理的,只是不太聰明而已,旋即繼續道:
「白姨再親近,終究,不是母親。」
「所以——」
他轉向李沁,目光淡淡的,不疾不徐:
「姑娘說白姨像母親,這話,是在夸白姨重情,還是在暗示夫人這個生母,當得不夠好?」
李沁臉色驟變。
「我……」
「若是夸白姨重情,那便該替師姐高興。師姐在外漂泊多年,身邊有個疼她的人,總歸是好事。
姑娘若真心為師姐好,就該替她欣慰才是。」
「可若是別的意思——」
林晨頓了頓,聲音平淡如水:
「那姑娘方才那一通哭,到底是哭給誰看的?」
這話落下,如同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李沁臉上。
她張了張嘴,眼圈又紅了。
可這一次,那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卻怎麼都掉不下來。
因為她發現,林晨把所有的話,都說死了。
她若說「是替夫人委屈」,那就是在挑撥生母與親生女兒的關係,坐實了她挑事的罪名。
她若說「是夸白姨重情」,那便等於親口承認,自己方才那番話毫無意義,白哭了一場。
她若什麼都不說,那更是默認了林晨那句「哭給別人看」。
無論怎麼接,都是錯。
這人,也是個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