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嗎，那露梅拉給您暖暖手。」
紅髮的火系大精靈露梅拉眼睛一亮，不等特蕾西亞推脫，不由分說就伸手捧住了她的一雙手掌，
「母親大人剛剛放了那麼大的魔法，手指一定涼涼的，讓露梅拉的火系魔力裹住您的說。」
「你當我是快熄滅的火堆啊，還帶續火的。」
特蕾西亞哭笑不得，倒也沒有掙開。
「大姐姐！」
蜜蜜騎著萊卡歡快地奔了過來，後面跟著黑塔羅和李嘉圖。
「大姐姐，白鯨真的死掉了，還是被大姐姐用魔法轟掉的，大姐姐是全世界最厲害的人！」
蜜蜜從萊卡犬上跳下來，連蹦帶跳地跑到特蕾西亞面前，仰著臉滿是崇拜之情。
「知道了。」
特蕾西亞伸手摸了摸蜜蜜的腦袋。
嗯，貓娘的手感還是那麼好。
又軟又絨，還帶著點小動物特有的暖意。
擼貓這種事，果然是刻在人類基因里的快樂。
「大姐姐，從今天起，你就是蜜蜜最崇拜的人，比團長還崇拜。」
蜜蜜挺起小胸脯，一臉驕傲，仿佛說的是自己，
「等蜜蜜回去以後，要把今天發生的事，完完整整講給傭兵團每一個人聽，講大姐姐一招打敗白鯨的壯舉喲。」
「姐姐，稍微收斂一點，別太失禮了。」黑塔羅跟上來，小臉緊繃，看向特蕾西亞的眼神里也帶著藏不住的震撼，
「特蕾西亞姐姐，剛才謝謝你。
如果那霧繼續擴散，我們和後面的人都會很危險，你保護了我們。」
「黑塔羅，你今天也表現得很好，指揮得很棒。」
特蕾西亞朝他點了點頭。
「可跟您那種驚天動地的魔法比起來，我做的那些，實在不值一提。」
黑塔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指揮和強力輸出本來就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沒有高低之分。」特蕾西亞說得十分認真，
「如果不是你穩住傭兵團的陣型，所有人亂作一團，就算我破開大霧，討伐隊也很可能傷亡慘重。這是你的本事，不用妄自菲薄。」
「特蕾西亞姐姐……」黑塔羅一愣，隨即用力點了點頭，小臉上難得露出一點被認可後的放鬆，
「嗯，我會繼續努力的。下次，我會把陣型排得更穩，讓姐姐能更安心地在前面戰鬥。」
「能有這份覺悟就很好。」
特蕾西亞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特蕾西亞小姐，今晚咱們鐵之牙可全沾了你的光。」
李嘉圖扛著大砍刀大步走來，毛臉上的血還沒擦乾淨，笑出一口尖牙，
「說真的，我活了這麼久，從來沒想過四百年的天災魔獸白鯨，居然能被一記魔法徹底抹去，今天算是大開眼界了，那樣恐怖的一擊，魔力消耗肯定不小吧？」
「也就是一擊普通的魔法罷了。」特蕾西亞擺了一下手，一臉謙虛道，
「確實消耗挺大的。」
當然，這話也就說給李嘉圖聽聽。
對特蕾西亞來說，爆裂魔法確實算普通。
冷卻兩分半就能再放一次，憑她滿級劍聖的底子，放上一整天都不帶喘的。
「普通？我看是傳說中的魔法級別。」李嘉圖拍著胸膛，大聲說道，
「行了，多的不說，以後你特蕾西亞有用得著鐵之牙的地方，直接開口。」
你倒是會順水推舟賣人情。」特蕾西亞彎起嘴角笑著打趣，
「方才砍白鯨的時候，我看你揮刀揮得挺起勁，打得不亦樂乎啊。」
「那當然痛快！白鯨皮糙肉厚，一刀砍上去沉甸甸的，別提多帶勁了！不過跟您那一擊魔法比起來，咱還是差遠啦！」
李嘉圖哈哈大笑，聲浪滾滾，仿佛連腳下的魯法斯平原都跟著微微震顫。
「特蕾西亞小姐。」庫珥修從人群中走出，來到特蕾西亞面前，神色鄭重地行了一個騎士禮，
「請允許我向您致以最誠摯的謝意。
您出手消滅了為禍露格尼卡數百年的白鯨，拯救了今夜整支討伐大軍。
這份恩情，卡爾斯騰家族不會忘記，露格尼卡王國也不會忘記。」
「沒必要這么正式吧。」特蕾西亞擺擺手，神情語輕鬆道，
「白鯨又不是我一個人殺的。情報是菜月昴給的，人手陣型是你布置的，威爾海姆老爺子砍了它的眼睛，鐵之牙的大家也一直在輸出。我頂多算個收尾的。」
「收尾？」庫珥修抬眸看向她，精緻的眉峰微微一動，一臉認真的說道，
「特蕾西亞小姐，您那一擊的暗紅色光芒，幾乎把整片黑夜都點亮了，那樣撼動天地的威力，您輕描淡寫稱之為收尾？」
「本來就是啊。」特蕾西亞一本正經地攤開雙手，努力說服對方，
「要是沒有所有人先把白鯨磨到體力枯竭，自愈能力大幅下滑，就算我放出一模一樣的魔法，也未必能一擊奏效。」
庫珥修沉默了一下，隨後輕輕嘆了口氣：
「特蕾西亞小姐，明明是你消滅了白鯨，卻把功勞說成是撿漏。」
「因為事實就是那樣，我只是習慣性撿漏罷了。」
特蕾西亞聳了聳肩。
「你的撿漏，比我們整支討伐隊拼盡全力還要可怕。白鯨的頭顱，我們這些人，怕是再打上幾個鐘頭也拿不下來。」
庫珥修看著她，神情認真。
要知道，她籌備了這麼久，動用了卡爾斯騰家所有的資源，聯合了合辛商會，調動了鐵之牙，拉攏了愛蜜莉雅陣營，才勉強湊出今晚這個局面。
可這所有的一切，在特蕾西亞面前，似乎都顯得有些多餘。
庫珥修甚至生出一種荒誕的念頭。
或許從一開始，討伐白鯨，只需要她一個人就夠了。
想到此處，庫珥修輕嘆一聲：
「我果然，還是太小看這個世界了。」
「你這不是小看世界，你是對自己太嚴格，能把這麼多勢力整合起來，本身就是本事。換我來，早把這些人吼散夥了。」
特蕾西亞半開玩笑地安慰了一句。
「呵，若真有那麼一天，我倒是很想看看特蕾西亞小姐站在台上，號令全軍的樣子。」
「別，那畫面太災難了。我還是適合站在後面，等你們打完了出來放個煙花。」
特蕾西亞連忙擺手。
「今晚這場煙花，足以載入王國史冊了。」
庫珥修認真道。
「行了，別吹了，你那邊要忙的事還多著呢。」
特蕾西亞如此說道。
「嗯。等王都的事情結束，我再正式向你致謝。」
說完，庫珥修轉身離去，很快便投入戰後繁雜的事務之中。
喧鬧漸漸平息，大家離去。
討伐隊的眾人各司其職，清理戰場殘骸，照料傷員，收攏隊伍，清點武器裝備。
遼闊的魯法斯平原上，晚風呼嘯而過，捲起尚未散盡的硝煙與淡淡的血腥味。
一道蒼老卻依舊挺拔的身影，緩緩穿過三三兩兩走動的人群，停在了特蕾西亞面前。
威爾海姆靜靜站定，夜風吹亂他花白的長髮，幾縷銀絲貼在布滿風霜的臉頰上。
那雙歷盡無數生死，看過太多悲歡的深藍色眼眸，此刻直直落在特蕾西亞身上：
「特蕾西亞小姐。」
「…………」
特蕾西亞倒是沒有意外。
這位老爺子，打完白鯨要是不來找她說兩句，她才會覺得奇怪呢。
「老爺子，你該不會又想拉著我回憶過去吧？」
特蕾西亞先發制人，試圖把話題給掐死在搖籃里。
「老朽只是想說，謝謝你。」威爾海姆搖了搖頭，沒有像之前那樣急著認親，
「為了討伐白鯨，老朽一等就是整整十四年。
方才那能抹消一切存在的大霧襲來之時，老朽其實已經做好了埋骨此地的準備。
倘若沒有你出手破開死局，今夜，老朽多半已經長眠在這片魯法斯平原上了。」
「別說得那麼嚇人，你自己砍得白鯨也挺凶，眼睛都給它摳下來一隻，沒我幫忙，你也能弄死它，就是慢點。」
特蕾西亞語氣輕鬆，想把這老頭的情緒往回拽一拽。
好傢夥，別把所有的功勞都堆我頭上，我可不想被架到救世主的高台上下不來。
「老朽沒有你想的那麼強，白鯨的霧，老朽擋不住。你救的不只是老朽，還有這裡所有人。」
威爾海姆深藍色眼眸中倒映著特蕾西亞的身影，神情肅穆。
「行，那我接受你的感謝。然後呢？你後面是不是又要說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特蕾西亞直接把話挑明，免得這老爺子繞來繞去。
「白鯨的霧，能吞噬記憶，也能扭曲現實。」威爾海姆毫不猶豫地回答著，
「老朽不知道這十四年你到底經歷了什麼，也不知道你為何會變成現在這樣，可能是因為白鯨失去原本記憶，但老朽知道，你就是她。」
「老爺子，你有完沒完啊！」
特蕾西亞聽得頭都大了。
這老爺子的邏輯閉環，簡直比白鯨的皮還厚。
失憶，變年輕，性格變了，統統往白鯨身上一推。
白鯨死了活該，活著的時候背鍋，死了還得背，真是異世界第一背鍋俠。
「老爺子，白鯨已經連渣都不剩了，你那一肚子白鯨吞噬記憶的猜想，也該跟著它一起入土了吧。」特蕾西亞攤開雙手，一臉坦蕩的說道，
「如果我真是什麼失憶的妻子，那白鯨死了，我現在應該想起你了才對，可你看看我，像想起來的樣子嗎？」
「記憶的恢復，或許需要時間，老朽可以等，哪怕是等一輩子。」
威爾海姆說得平靜，卻字字都帶著一股子要等到地老天荒的勁兒。
「…………」
特蕾西亞額頭一排黑線。
一個白髮蒼蒼的劍鬼，用這種深情又欣慰的眼神看著自己，嘴裡說著甘願等一輩子，這誰受得了。
她突然發現，不管自己怎麼否認，怎麼解釋，這個老頭的執念都不會因為幾句話而消散。
對威爾海姆而言，活著的目標，揮劍的理由，十四年漫長煎熬里唯一的支撐，早就和那位逝去的前代劍聖緊緊綁定在了一起。
他的劍，他走過的漫漫長路，他熬過的每一個日夜，全部押在了那一個身影之上。
可殘酷的現實是，她真的不是那個人啊。
「我說，老爺子。」特蕾西亞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的說道，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認錯了，你這些深情和執念，就全都給錯人了？」
「我不會認錯的，你就是她。」
威爾海姆眼神深情款款地看著特蕾西亞，沒有半分遲疑。
「隨便你怎麼想吧，反正我還是那句話，我不是你妻子，你找錯人了。」
特蕾西亞強忍著一拳打飛對方的衝動，別開視線，硬邦邦地丟下這句話，轉身邁步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去，火紅的長髮在夜色里劃出一道流動的殘影。
「…………」
威爾海姆獨自佇立在蕭瑟的平原之上，一動不動，目光牢牢追隨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久久不肯移開。
她記不記得從前，沒關係。
她願不願意承認，也沒關係。
從今往後，他會守在離她儘可能近的地方，默默望著她，護著她。
直到這副飽經風霜的老骨頭徹底朽壞，再也握不住劍柄的那一天為止。
這是一場比討伐白鯨更加漫長、更加看不到終點的戰爭。
他從來沒有奢求過一定要贏。
他唯一的心愿，只是再靠近一點點。
再近一點點。
近到或許有朝一日，她會像遙遠的往昔那樣，偶然回過頭，朝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只要那樣一瞬，就足夠了。
哪怕那只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幻覺，哪怕那一瞬永遠不會到來。
……………………
白鯨終於徹底消散在魯法斯平原的夜空之下，肆虐露格尼卡王國四百年的霧之魔獸，就此畫上了句號。
庫珥修當即做出安排，從討伐隊裡抽調出大半人手，趕去羅茲瓦爾的領地支援菜月昴。
其中就有劍鬼威爾海姆、菲利斯，還有整支鐵之牙傭兵團。
這一場大戰，雖說場面驚天動地，但真正戰死的人一個都沒有，討伐隊的整體損耗遠低於戰前預估，能出動馳援的兵力十分充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