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爺,你在想什麼喵?臉色好嚴肅,像在思考什麼人生大事一樣。」
菲利斯一邊施展治癒魔法,一邊歪著腦袋看威爾海姆。
「菲利斯,你覺得,人會在失去記憶之後,學會自己原本完全不會的東西嗎?」
威爾海姆忽然開口問道。
「這個嘛……如果是肌肉記憶,也許會留下一點。」菲利斯想了想,貓耳隨著他思考的動作輕輕轉了轉,認真回答道,
「但有些東西,更多靠的是天賦和修行,跟記憶有關係,但不大喵。」
「是嗎……」
威爾海姆應了一聲,眼神變得更加的複雜,連背脊似乎都佝僂了幾分。
菲利斯盯著他的神情,心裡隱約猜到了幾分,開口問道:
「威爾爺,你該不會又想把特蕾西亞小姐認成你太太吧?」
說完,菲利斯低頭檢查了一下威爾海姆身上的傷口,確認癒合得差不多後,才抬起頭,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
「特蕾西亞小姐的確很強啦,可強得也太過頭了喵~
菲利斯醬是沒見過威爾爺太太本人,但前代劍聖,應該不會用這種滅城級的魔法才對喵~」
其實從菲利斯的視角來看,他一直都不怎麼認為特蕾西亞是威爾海姆的妻子。
畢竟前代劍聖特蕾西亞·范·阿斯特雷亞已經死了十四年。
雖然特蕾西亞長得和威爾海姆認為的妻子一樣。
當然了,他沒見過那位傳說中的前代劍聖樣貌。
可眼前這位特蕾西亞小姐,看起來不過十八歲上下,怎麼可能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奶奶。
而且性格也不怎麼像。
他聽庫珥修大人偶爾提起過,前代劍聖是個溫柔又堅定的人。
而這位特蕾西亞小姐嘛,強是強,脾氣也夠烈,但總覺得她身上少了點傳聞里那位劍聖該有的東西。
更像是一個誤入凡塵的,漂亮得過分的過客。
反正,他是沒法把這兩張臉重疊到一起去。
所以說,在菲利斯看來,威爾海姆就是思念妻子過度,才會把同名的紅髮少女錯認成自己的妻子。
這份執念有多沉重,菲利斯其實多少能夠共情。
就像他對庫珥修大人,那份甘願換上女裝,永遠追隨守護的深情,同樣是旁人難以完全讀懂的羈絆。
「不會錯的。」
威爾海姆神情堅定地說道,
「那樣毋庸置疑的容貌,那樣毋庸置疑的劍術,那樣毋庸置疑的死神加護。
這世上,除了她,還有誰能把白鯨逼到這種地步?」
「可是威爾爺,長得像的人不少,劍術強的也不是沒有。」菲利斯小心翼翼地組織著語言,生怕哪句話說重了,刺激到這位老人,
「死神加護……那個,菲利斯醬雖然沒親眼見過,但也不能說明就是同一個人喵……」
「菲利斯,你還年輕。有些東西,不親身經歷過,是不會明白的。」威爾海姆緩緩搖頭,深藍色的眼眸里翻湧著菲利斯讀不懂的情緒,
「老朽也說不上來,可只要她站在面前,老朽就知道,就是她。」
「威爾爺,這種來自直覺的判定,菲利斯醬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喵……」
菲利斯嘆了口氣,手上綠色治癒魔法光芒又亮了幾分,將最後幾道較深的傷口也仔細撫平,
「你的傷才剛包好,別又把自己弄疼了喵~不然菲利斯醬這一通治療,可就真的白費力氣了喵~」
「特蕾西亞……」
威爾海姆沒再回應他,只是重新望向前方的紅髮少女。
那抹紅髮在夜色中依舊耀眼得讓人心顫,像幾十年前花海中的那個少女,像在屍山血海中笑著罵他大白痴的劍聖。
不管她有沒有記憶,不管她身上多出了多少不可思議的力量,不管她變成了什麼模樣。
威爾海姆在心底一遍一遍告訴自己,他絕對不會認錯。
「只是……你已經和從前完全不一樣了啊,特蕾西亞。」
威爾海姆在心中喃喃道。
「…………」
菲利斯安靜地望著威爾海姆孤寂的側影,到了嘴邊的勸解終究咽了回去。
有些執念,不是道理能夠說服的,也不是治癒魔法能夠撫平的。
它比白鯨那能夠抹消一切存在的迷霧還要頑固,比劍鬼揮舞了一輩子的長劍還要鋒利。
這樣的心結,除了漫長的時光,沒有任何人能夠拆解。
「威爾爺,治療結束了喵~」
菲利斯散去掌心流動的綠色魔力,收回了雙手。
「謝謝。菲利斯,若沒有你,老朽這條命,今晚怕是就要交代在這裡了。」
威爾海姆終於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癒合的傷口,感謝道。
「別說這種話喵~菲利斯醬要是讓你死了,庫珥修大人會傷心的。」菲利斯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道,
「而菲利斯醬,最見不得庫珥修大人傷心了喵~」
「庫珥修大人,有你在身邊,是她的福氣。」
威爾海姆由衷的說道。
「那當然喵~這句話,菲利斯醬最愛聽了。」
聞言,菲利斯一下子開心起來,眼睛彎成兩道小小的月牙,身後那條毛茸茸的貓尾巴快活地輕輕來回晃悠。
夜風呼嘯著掠過傷痕累累的魯法斯平原,裹挾著火焰燃燒過後殘留的微暖餘燼,還有大霧散盡之後清冽乾爽的空氣。
曾經高聳入雲的弗琉蓋爾大樹,如今只剩下一截光禿禿的殘樁,斷裂的斷面還飄著幾縷裊裊青煙。
肆虐四百年的白鯨,已經徹底消亡。
可有些糾纏命運的謎題,有些跨越十四年的執念,好像才剛剛拉開序幕。
「在此,白鯨被消滅了。」
庫珥修凜然的聲音平穩地在平原夜空中響起。
聽到那聲音,討伐隊眾人紛紛抬起頭來。
庫珥修舉起長劍,直指天空,讓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的劍:
「肆虐世間四百年、以濃霧吞噬無數生靈的霧之魔獸白鯨——由特蕾西亞·林小姐,成功擊殺!」
短暫的死寂過後,震耳欲聾的歡呼驟然炸開。
「哦哦哦哦哦哦!」
「那個霧之魔獸,真的被幹掉了!」
「這場戰役,是我們贏了!」
庫珥修高聲宣告勝利,討伐隊眾人放聲歡呼。
「她就是庫珥修大人請來的援軍吧?這也強得太離譜了吧。我們這些當兵的,到底來幹嘛的?」
「廢話,我們當然是來見證歷史的,今晚之後,老子回去能跟人吹一輩子。」
「別說一輩子,下輩子都能接著吹!」
「醫療兵!醫療兵在哪?老子的膝蓋被那陣風壓吹得站不起來了,快來人扶我一把。」
「別叫了,你那是嚇得腿軟,不是受傷。」
「放屁!老子這是被魔法餘波震的!餘波!你懂不懂?!」
「行了行了,能喊這麼大聲,說明人沒事。都給我把武器收好,別讓庫珥修大人看見你們這副德行。」
老兵們一邊罵罵咧咧,一邊互相攙扶著站起來。
年輕士兵們則滿臉興奮,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剛才那毀天滅地的一擊。
幾個鐵之牙的獸人更是激動得尾巴亂甩,就差沒對著月亮嚎兩嗓子。
霧散的平原重新變回夜晚,月光以應有的姿態普照地面上的每一個人。
橫跨數百年的時光,無數消逝於濃霧中的生命,以及十四年前連前代劍聖特蕾西亞·范·阿斯特雷亞都未能完成的白鯨討伐,終於在今夜,畫上了真正的句號。
被一個紅髮少女,用一擊魔法,乾脆利落地終結了。
而她的名字,恰好也叫特蕾西亞。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冥冥之中早有安排,已經沒人能說清。
但此刻,每一個活著的人,都願意相信,這是命運給出的最好答案。
……………………
「哎嘿!母親大人!」
露梅拉從地龍背上跳下來,一路小跑著撲進特蕾西亞懷裡,兩條手臂死死環住她的腰,臉埋在她肩窩裡不停蹭,
「母親大人最最最厲害了!
把那麼大的白鯨一下子就消滅了,比露梅拉的火焰厲害一百倍,不對,是一萬倍!
露梅拉從頭髮絲到腳趾尖都在發燙,整個人像被母親大人的光芒澆透了一樣,熱得快要燒起來了!」
「行了,別蹭了。」
特蕾西亞無語地推了推露梅拉的腦袋。
一個一米八的大精靈,前凸後翹的,撲在自己懷裡,軟得跟沒骨頭似的,這場面怎麼看怎麼怪。
不過,這大概就是露梅拉表達高興的方式吧。
誰能對一個滿心滿眼只有自己的大精靈,真正板起臉呢。
「因為人家太高興了嘛,心臟跳得比火苗還快,不抱著母親大人,人家怕自己會飛起來。」
露梅拉不僅沒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把臉埋在特蕾西亞頸窩裡,像只終於找到主人的大型犬。
「你先起來。」特蕾西亞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這麼多人看著呢。」
「讓他們看,讓他們都知道,母親大人的懷抱是屬於露梅拉的!」
露梅拉仰起臉,一副霸道宣示主權的可愛模樣。
「你倒是會替我長臉。」
特蕾西亞撇了撇嘴,不再費勁推開她,索性放任這個黏人的大精靈掛在自己身上。
「特蕾西亞小姐。」
菜月昴和蕾姆牽著地龍走了過來。
菜月昴滿臉興奮,像是自己打了勝仗一樣,
「剛才那一下,真的太厲害了,一擊強大的魔法就把它轟沒了,我現在都覺得像在做夢。」
「特蕾西亞小姐,這一戰,辛苦了。」蕾姆微微欠身,神情恭敬的說道,
「昴能活下來,都是托特蕾西亞小姐的福,這份恩情,蕾姆會永遠記得。」
「別說得那麼嚴重,白鯨本來就是計劃之內的事。倒是你們,吸引火力的時候沖得挺猛,真不怕被白鯨的霧給吞了?」
特蕾西亞看向菜月昴,半開玩笑的說道。
「怕啊,怎麼可能不怕,不過那時候要是不沖,白鯨的霧就會往大部隊那邊飄。與其被它一鍋端,不如賭一把。」
菜月昴苦著臉,像是回想起來還心有餘悸。
「有這份覺悟很了不起。」
特蕾西亞笑了一下,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不過下次還是要記住一件事,每個人的生命,可都只有一條,沒有多餘的第二條可以重來哦。」
「唔……」
菜月昴心臟驟然重重一跳。
普通人確實只有一次生命。
可他不是。
他擁有死亡回歸的能力。
死亡不是終點,而是跳轉存檔,他會帶著所有記憶回到過去,抹去已經發生過的死亡,抹去別人的痛苦。
特蕾西亞剛剛那句話,是隨口一句善意提醒……還是,她察覺到了什麼?
該不會,她知道自己死亡回歸的事?
不,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特蕾西亞小姐再厲害,也不至於連嫉妒魔女的能力都看穿……吧。
「特蕾西亞小姐說得對,人一旦死了,就真的結束了。」
菜月昴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強,他趕緊把這個危險的話題岔開,
「對、對了,特蕾西亞小姐,你剛才那個魔法,一定消耗很大吧?蕾姆說魔法師用大招之後會脫力,還有什麼魔力反噬、門的負擔?」
「我沒事。」特蕾西亞不動聲色,還順勢咳嗽了一聲,
「母親大人,您累了嗎?露梅拉可以背您!露梅拉力氣很大的,而且身上暖和,背著母親大人,就像一條會走路的毛毯一樣舒服的說!」
露梅拉立刻緊張起來,雙手在特蕾西亞身上摸來摸去,像是要確認她有沒有受傷。
「不用。我只是……魔力消耗得多了點,休息一下就好。」
特蕾西亞擺擺手道。
其實,她根本沒有什麼消耗。
爆裂魔法是系統技能,冷卻兩分半就能再放一發,什麼魔力反噬、門的負擔,對她來說根本不存在。
不過,裝還是要裝一下的。
畢竟在眾人眼裡,魔法師體內的「門」可不是鬧著玩的。
門的容量和強度決定了能用多高級的魔法,一旦過度使用,門就會損壞,甚至再也無法恢復。
她剛才那一發,威力已經超出了他們認知中的阿爾級魔法。
要是打完之後活蹦亂跳,還雲淡風輕說還能再來一次,恐怕在場所有人都要懷疑自己的常識是不是徹底崩塌了。
所以,稍微演一演,對大家都好。
………………
(PS:你以為躲起來我就找不到你了嗎?
沒有用的!
像你這樣出色的讀者,無論在什麼地方,都像漆黑中的螢火蟲一樣,那樣的鮮明,那樣的出眾。
你那憂鬱的眼神,慷慨的手筆,神乎其神的禮物支持,和那隨手點下的好評,都深深地迷住了我。
所以,別躲了,我看到你了!
上禮物榜亮個相唄,讓我看看是哪個小可愛這麼出眾~(>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