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正是特蕾西亞。
她的目光掃過周遭的戰場。
露梅拉身上的紅色長裙早已被撕裂得殘破不堪,四肢遍布裂痕。
那些傷口不同於人類的創傷,不見鮮血,反倒如同燒紅的玻璃被擊碎後的紋路,裂隙間不斷溢出細碎的光粒。
她的身軀正在緩緩崩解,魔力順著一道道裂痕不斷流逝。
左臂已然消失,右腿自膝蓋以下幾乎盡數消散。
胸口那道最深的裂口之中,赤紅光點源源不斷地往外涌,仿佛有什麼力量正在一點點抽離她的存在。
露梅拉依舊趴臥在碎石堆里,那隻殘存的右手還死死攥住雷古勒斯的褲腳。
「母親……大人……露梅拉……等到您了的說……」
露梅拉艱難地抬起頭,渙散模糊的視線里,映入那抹熟悉的赤紅身影。
「…………」
望見眼前這般景象,特蕾西亞的心像是被狠狠攥緊。
說起來,從最初在旅館裡召喚出這個黏人的大精靈,到現在也不過短短几天。
可這幾天裡,對方幾乎填滿了她所有的空隙。
吃飯要跟著,睡覺要貼著,出門要挽著。
起初她還嫌吵鬧,動不動就抱上來,控制不住溫度把旅館的木地板烤出焦痕,每天晚上都要擠到自己床上。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特蕾西亞習慣了。
習慣了身後那個永遠高她半個頭的身影,習慣了每天早上被一團溫熱柔軟的東西纏住,也漸漸習慣了對方的煩人。
現在這個煩人的傢伙趴在地上,身體碎了大半,連人形都快維持不住了。
可還在笑。
那張滿是光點的臉上,嘴角還掛著那個熟悉的開心笑容。
回想起來,從察覺露梅拉的狀況異變,到火速解決怠惰大罪司教,簡單囑託菜月昴幾句。
再依靠瞬間移動能力趕到此地,前後不過兩分半鐘。
可眼前的戰局,已然崩壞到無法挽回的慘烈地步。
討伐隊全滅,庫珥修受傷,就連露梅拉都快撐不住了。
系統面板上雖說存著上百萬枚復活幣,足以將露梅拉復活上百萬次,但特蕾西亞還是不願看到那一步。
朝夕相處的這些日子,她早已徹底接納了這個黏人,聒噪卻無比純粹的大精靈。
露梅拉會時時刻刻粘著她,依賴她,無條件信任她,把她當成唯一的歸宿。
久而久之,特蕾西亞早已將她視作親手呵護的親女兒,是自己絕對不容失去的存在。
眼見對方落得如此慘狀,一股怒火自心底翻湧而上。
可在那怒火之下,還壓著一層她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的東西。
後悔。
她後悔了。
從白鯨討伐戰結束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到了這個世界的走向。
庫珥修回王都的路上會遭遇強欲和暴食,這是原著里明明白白寫著的劇情。
她明明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可她還是選擇讓露梅拉跟著庫珥修回去,自己則跟著菜月昴去處理怠惰。
為什麼?
因為她覺得露梅拉夠強。
因為她覺得露梅拉實力足夠,單憑一位大精靈,足以拖住兩名大罪司教,撐到自己趕來支援。
因為她覺得自己看過原著、熟知劇情、實力碾壓,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因為她覺得……不會出事的。
可事實證明,她錯了。
她忘了,原著里暴食的權能是規則級的,碰到就中招,強如雷姆也在一個照面之間被抹消了存在。
她忘了,強欲的權能是無解的防禦,連萊茵哈魯特都拿他沒辦法。
她忘了,露梅拉再強,也只是個四百歲的大精靈,面對兩個大罪司教聯手,根本撐不住。
如果她第一時間就趕過來。
如果她不那麼自信。
如果她沒有把露梅拉一個人留在這邊……
「我也變得怠惰了啊。」
特蕾西亞在心裡默默地自嘲了一句。
仗著知曉未來,就懈怠了警惕,妄想一切都能按既定劇本安穩推進。
仗著實力強橫無敵,就放鬆了戒備,肆意輕視未知的風險。
仗著擁有瞬移底牌,就滋生了僥倖,自以為永遠來得及補救所有差錯。
這種心態,和那個整天喊著「勤勉」的瘋子有什麼區別?
培提奇烏斯雖然瘋,但有句話說得沒錯。
怠惰是不可饒恕的大罪。
而她確確實實地犯了。
這個念頭,讓她的怒火燒得更旺了。
不光是針對雷古勒斯,更是針對她自己。
特蕾西亞滿腔怒意,對著雷古勒斯冷冰冰地開口:
「你想起舞嗎?」
「——咦?」
雷古勒斯眼底掠過一絲錯愕。
他完全沒有感知到特蕾西亞的到來,連半分氣息波動都沒能察覺。
這名紅髮少女,就這般毫無徵兆地憑空出現在空氣之中。
雷古勒斯眉頭緊皺,滿心驚疑,剛想開口發問:
「你是什麼時候出……」
「…………」
下一瞬,特蕾西亞動了。
只是抬起手臂,握緊拳頭,徑直地朝著雷古勒斯的面龐,狠狠地轟出。
這一拳沒有半點花哨招式,純粹是積蓄了滿腔怒火的蠻力。
可就是這簡簡單單的一拳,直接將雷古勒斯整個人打飛,如同燃燒的流星一般直衝天際。
拳勁之猛烈,硬生生撕裂周遭的空氣,掀起一圈巨大的白色衝擊波,向著四面八方轟然炸開。
轟!
沉悶的巨響,響徹整片平原。
雷古勒斯的身體保持著高速,不受控制地徑直飛向高空。
飛射的勢頭絲毫未減,一路衝破雲層,轉瞬便消失在肉眼難以企及的遠方天際。
天空之中,只殘留一道尚未消散的白色軌跡,宛如粉筆在天幕上畫出一道筆直的長線,久久才緩緩淡去。
「母親大人……太厲害了!」
親眼看見特蕾西亞驟然現身,轉瞬就一拳擊飛雷古勒斯,露梅拉的眼中迸發出光亮,不顧自身重傷,連忙掙扎著撲過來。
縱使身軀殘破不堪,左臂已經徹底消失,右腿大半碎裂崩壞。
渾身到處都是不斷溢出光粒的裂痕,她依舊拼盡殘存的魔力,掙扎著向前挪動。
僅剩的右手緊緊環住特蕾西亞的腰肢,臉頰埋在她的胸口,渾身都在微微顫抖,像個歷經艱險,終於等到家人前來接應的孩子。
「母親大人……母親大人……露梅拉做到了的說!我拼盡全力,護住了庫珥修大人和蕾姆小姐的說!我沒有讓母親大人失望的說!」
「我知道,露梅拉,你做得很好,真的很棒呢。」
特蕾西亞伸手將露梅拉摟入懷中,手掌輕輕撫過她散亂的髮絲,能感受到她軀體不停逸散的光粒。
露梅拉是系統贈予的精靈。
只要沒有徹底消亡,將她送入系統的精靈空間,便可以慢慢自行恢復。
「母親大人……沒有生氣吧的說?露梅拉把身體……弄成了這樣……母親大人說過……要像餘燼一樣安靜的……可露梅拉……又燃燒過頭了的說……」
露梅拉小聲嘟囔著,神情裡帶著幾分心虛,像是一個闖了禍的孩子,明明做了好事,卻還是怕被責怪。
「我沒生氣。」
特蕾西亞低頭看著她,搖了搖頭說道。
「真的嗎?」
露梅拉抬著布滿光點的小臉,小心翼翼確認。
「真的。」特蕾西亞輕聲嘆息,接著有些愧疚道,
「抱歉,露梅拉,是我來晚了,如果我能再快一步趕到,你根本不用承受這般痛苦。」
「沒關係,母親大人。」
露梅拉艱難地抬起頭,臉龐布滿細碎的光粒,可嘴角卻依舊揚著淺淺的笑意。
「一點都不晚的說!母親大人來得剛剛好的說。露梅拉從一開始就堅信,您一定會趕來救我,所以就算身體快要崩解,我也一直咬牙堅持,從來沒有放棄的說。」
「笨蛋。」
這麼說了一下,特蕾西亞垂眸看向露梅拉的軀體。
左臂已經徹底消散不見,右腿只剩大腿以上還勉強維持著形態,胸口與腰側密密麻麻的裂口,還在源源不斷溢出赤紅的光點。
倘若她再晚來片刻,露梅拉恐怕便會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亡。
即便擁有復活幣可以兜底補救,可一想到險些徹底失去這個黏人又執著的小傢伙。
特蕾西亞的心頭,就鬱結著難以平復的煩悶。
「對了,喝下這個。」
特蕾西亞抬手,從系統包裹中取出一瓶通透的紅色藥劑。
澄澈的瓶身內,鮮紅藥液流轉著溫潤的微光,是能夠極速修複本源、治癒重傷的高階恢復藥劑。
露梅拉身為系統綁定的專屬精靈,完全可以使用系統的藥劑、道具與復活幣。
她輕輕擰開瓶蓋,將瓶口溫柔遞到露梅拉唇邊。
「母親大人,這是什麼呀?」
露梅拉眨了眨還綴著細碎光點的眼眸,視線在藥瓶與特蕾西亞的面容間來回打量,滿是好奇。
「能徹底治好你傷勢的藥劑,喝下去,身上的疼痛就會消失,崩解的身體也會完全恢復。」
「是母親大人專門給露梅拉的嗎?」
「嗯。」
「那露梅拉乖乖喝的說!」
露梅拉立刻乖巧仰起頭,張開小嘴。
特蕾西亞緩緩將鮮紅藥液傾入她口中。
溫熱的藥液順著咽喉滑落,瞬間化作融融暖光,順著經脈流淌至四肢百骸。
露梅拉身上猙獰的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癒合,不斷外溢的赤紅光點徹底停滯,瀕臨崩解的身軀開始快速重塑凝實。
原本徹底消失的左臂,從斷口處一點點凝聚血肉,成型復原。
膝蓋以下消散殆盡的右腿,在魔力微光中重新構築完整。
胸口那道幾乎貫穿身軀的致命傷口,也緩緩合攏,徹底癒合了。
短短十秒不到,露梅拉滿身重傷盡數褪去,就連破爛的衣裙,也被無形力量修復如初,整潔完好。
「哇……好厲害的說!」
露梅拉難以置信地低頭打量自己煥然一新的身體,抬起左手,活動右腿,滿眼驚喜,
「母親大人!我的手和腿都回來了,胸口的劇痛也徹底消失了,母親大人真的太厲害了的說!」
「別亂動。」
特蕾西亞伸手輕輕按住想要起身蹦跳的她,掌心貼在她的肩頭。
觸手溫熱堅實,再也沒有之前虛幻,隨時會崩散的觸感,徹底凝實的身軀讓她懸著的心徹底落地。
「嗯嗯……露梅拉絕對乖乖聽話!」
露梅拉用力點頭,亮晶晶的眼眸一瞬不瞬凝望著特蕾西亞,滿眼藏不住的崇拜與依賴,
「母親大人剛才那一拳超級帥的說!那個穿白衣服的壞人,被您一拳直接轟飛,飛得又高又遠,一下子就消失在天邊,露梅拉完全看不到影子了!」
「他還沒死。」
特蕾西亞神色平靜,語氣卻帶著一絲冷意。
「欸?飛那麼遠……居然還沒事的說?」
露梅拉頓時愣住。
「那個男人的權能是規則級的時間靜止,普通物理攻擊根本傷不到他。」特蕾西亞開口解釋道,
「我剛才那一拳,只是強行將他轟離戰場,暫時逼退而已,甚至沒能讓他受半點實質性傷害。」
「那、那怎麼辦的說?他以後還會回來嗎?」
露梅拉瞬間緊張起來,下意識往特蕾西亞懷裡湊近,滿臉擔憂。
「會的。」特蕾西亞抬手輕撫她的發頂,嗓音沉了幾分,寒意暗藏,
「馬上就會從天上掉下來,等他落地,他會明白什麼叫真正的痛苦。」
「母親大人……」
露梅拉望著特蕾西亞的眼眸,莫名輕輕一顫。
那雙平日裡溫柔澄澈的湛藍眼眸,此刻平靜得嚇人,宛如冰封的深海,沉寂之下藏著洶湧的怒意。
相處這麼久,她從未見過母親大人露出這般冰冷的神色。
「母親大人,您生氣了的說?」
「嗯。」
特蕾西亞沒有否認,垂眸看著露梅拉完好如初的身體,又望向遠處昏迷倒地的庫珥修。
最後掃過戰場遍地狼藉,討伐隊慘死的殘骸,心底的自責與怒火交織翻湧。
「我本該更早趕來的。」
「欸?」露梅拉滿臉茫然,「母親大人明明是解決完怠惰大罪司教才趕來的,已經很快了呀,您沒有做錯任何事的說!」
「你不懂。」
特蕾西亞打斷她,聲音帶著一絲自責,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們返程王都的路上,會遭遇強欲與暴食的伏擊。
我明明預知所有危機,卻依舊心存僥倖。
我自負地以為,有你留守就足夠穩妥,以為你能獨自拖住兩大罪司教,撐到我趕來,是我太過自以為是,把你孤身置於絕境……
對不起,露梅拉。是我疏忽大意,讓你獨自承受了所有痛苦與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