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開車回到南加大的時候，已經上午十點半。
今天上午是懷特的商業統計學。
他現在一想到那張老臉就犯噁心。
去了也是互相膈應。
聽證會下午一點才開始，中間還空著兩個多小時。
閒著也是閒著。
蘇晨想了想，給凱薩琳發了條消息。
三分鐘後，人已經站在設計學院一樓工作室門口。
凱薩琳正趴在長桌前，給「女媧」那套服裝的腰封收邊。
她手指纏著紅線，嘴裡叼著一根針。
一抬頭看見蘇晨，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你怎麼來了？」
「翹課。」
蘇晨順手拉了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拿起工具就準備幫忙。
凱薩琳把針從嘴裡拿出來，歪頭看他。
「你不上課，跑這兒幫倒忙？」
「我幫你遞剪子，這也叫倒忙？」
「你剛才遞的是拆線器。」
蘇晨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裡的東西。
確實不是剪刀。
旁邊的莉莉絲沒憋住，直接笑了一聲。
蘇晨倒也不尷尬，把拆線器放回去，又重新拿了剪刀。
「工具長得太像，不怪我。」
凱薩琳白了他一眼。
蘇晨就在南加大設計學院一樓工作室待了一上午。
凱薩琳偶爾讓他遞個熨斗，扶一下模特架子，或者幫忙剪多餘線頭。
蘇晨也不嫌煩，幹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十一點四十。
凱薩琳把最後一顆珠子縫好，長出一口氣，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走，吃飯去，餓死了。」
南加大學生食堂二樓，人擠人。
蘇晨端著餐盤，跟凱薩琳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凱薩琳買了份沙拉和三明治。
蘇晨要的是墨西哥雞肉飯。
兩人剛坐下沒兩分鐘，一個矮胖子端著盤子，從人群里硬擠了過來。
「老蘇！」
蘇晨抬頭。
周杰。
周杰把餐盤往桌上一放，屁股還沒坐穩，就湊過來壓低聲音。
「下午聽證會的事，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蘇晨嚼著飯。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麼意思？」
周杰急了，筷子往桌上一拍。
「論壇上兩千多人聯名要開除你，今天好幾個班都在討論這事。」
「有個大三的學長說你是黑幫臥底，滲透進來洗錢的。我操，都什麼跟什麼？」
蘇晨喝了口水。
「所以你信嗎？」
「廢話，我當然不信。」
周杰往椅背上一靠。
「但我信不信沒用啊。論壇那幫人跟瘋了一樣，恨不得你明天就被遣返。」
「現在整個商學院，也就我還跟你說話。其他人看見你，基本繞著走。」
蘇晨沒解釋。
他轉頭朝凱薩琳努了努下巴。
「周杰，我同班同學。」
「這是凱薩琳，我女朋友。」
周杰這才注意到旁邊的凱薩琳。
他愣了一下。
金髮碧眼，五官精緻。
一件白色吊帶裙，鎖骨線條乾淨漂亮。
周杰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凱薩琳沖他友善地笑了笑。
「Hi。」
周杰足足愣了三秒。
然後，他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一隻手，朝蘇晨豎了個大拇指。
蘇晨面無表情，踩了他一腳。
周杰立刻收回手，乾咳一聲，強行正經起來。
「那個，老蘇，下午的事你真有把握？」
「要不要我去旁聽，給你壯壯聲勢？」
「聽證會不對外開放。」
「那我在門口等你。」
蘇晨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傑哥。」
「嗯？」
「謝了。」
周杰被這兩個字噎住了。
他抓了抓後腦勺。
「謝什麼謝，你別搞得跟交代遺言一樣行不行。」
凱薩琳在旁邊聽了半天，用叉子叉起一片黃瓜。
「他沒事，放心。」
周杰看看凱薩琳，又看看蘇晨。
他想問點什麼，最後還是沒問出口。
他端起餐盤。
「行，那我先撤了。下午你……加油吧。」
走了兩步，他又回頭。
「老蘇，真被開除了也別急。」
「我表哥在蒙特利公園有個奶茶店，正缺人。」
蘇晨沒忍住笑了一聲。
「滾。」
周杰也笑了，端著盤子鑽進人群里。
……
十二點四十五。
商學院四樓，407會議室。
蘇晨提前十五分鐘到。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長條會議桌旁只坐了一個人。
二十出頭，棕色短髮打理得很整齊。
身上是一件藏藍色西裝外套，扣子扣得一絲不苟。
領帶上，還別著一枚南加大校徽胸針。
這人蘇晨認識。
梅根·庫珀。
商學院大三學長，學生會副會長。
平時沒什麼交集，連話都沒說過幾句。
梅根坐在長桌左側。
面前擺著一沓列印好的材料，手邊放著筆記本電腦。
看見蘇晨推門進來，他轉過頭，上下打量了蘇晨一遍。
「蘇。」
梅根叫了他一聲，語氣裡帶著一點居高臨下。
「說實話，我挺好奇你今天還敢來。」
「換成我，可能已經收拾行李回國了。」
蘇晨沒說話。
他繞過長桌，走到右側靠窗的位置，拉開椅子坐下。
梅根見他不吭聲，又追了一句。
「今天這個會，其實沒什麼懸念。」
「你這種人，本來就不該出現在南加大。」
「黑幫分子混進校園，簡直是對南加大的侮辱。」
梅根把雙手交叉在胸前。
「今天會議結束，你就該從USC滾蛋了。」
「No offense。」
蘇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跟我有仇？」
梅根挑了下眉。
「不需要有仇。」
「我是學生代表，維護學校聲譽，是我的職責。」
蘇晨看了他兩秒。
然後低頭看手機，不再理他。
十二點五十。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伊芙琳走了進來。
黑色包臀裙，白色絲質襯衫，扣子照舊扣到最頂上那顆。
她是蘇晨的學術顧問，這個會她必須到場。
進門後，她掃了一圈會議室。
先跟梅根點了下頭，然後看向蘇晨。
蘇晨沖她微微抬了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伊芙琳什麼也沒說。
她在蘇晨斜對面坐下，打開公文包，翻出一份文件開始看。
緊接著，兩名紀律監督委員會的工作人員走進來。
一男一女。
男的帶著錄音設備，女的拿著筆記本和厚厚一疊表格。
他們在長桌最末端坐下，架好話筒，開始調試。
再然後，是任課教授們。
一個接一個進門。
市場營銷的詹森。
微積分的帕克。
會計基礎的莫里斯。
每一個教授落座之前，都有意無意地朝蘇晨這邊瞟了一眼。
有人眼神躲閃。
有人面無表情。
有人低頭翻文件，假裝很忙。
蘇晨靠在椅背上，神色平淡。
這些人兜里都揣著他的信封。
一會兒該怎麼說，他們心裡有數。
後面進來的是懷特。
深藍色襯衫，深灰色領帶。
比平時正式不少。
他走進會議室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正好跟蘇晨對上視線。
很短的一個對視。
懷特先移開眼。
他走到會議桌另一頭坐下，手裡攥著一個棕色文件夾。
最後進來的，是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四十來歲，身材偏瘦。
深灰色三件套西裝，頭髮打理得整整齊齊。
整個人看上去幹練利落。
商學院副院長。
休斯。
蘇晨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副院長。
比想像中年輕。
四十歲就坐上南加大商學院副院長的位置。
要麼是真有本事。
要麼手段過人。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好糊弄的角色。
休斯走到長桌最上首的位置坐下。
他打開公文包，抽出兩份文件擺好，抬頭掃了一圈。
「人都到了。」
「耽誤各位午休時間，我儘量長話短說。」
沒有寒暄。
直接進入正題。
「今天這個緊急紀律聽證會的起因，各位郵件里都看過了。」
「討論對象，是商學院大二學生蘇晨。」
「涉及長期曠課、校外暴力行為，以及疑似參與有組織犯罪。」
「舉報方，是懷特教授和商學院學生聯名。」
休斯合上文件。
「程序很簡單。」
「學生代表先陳述，然後舉報方補充。」
「當事人擁有十分鐘自辯時間。」
「各方可交叉發言。」
「最後，由在場教授舉手表決。」
他說完，看向梅根。
「學生代表先請。」
梅根站起來，扣了下西裝紐扣。
他端起筆記本，走到長桌中間的發言位。
清了清嗓子後，他雙手撐在桌面上，環顧一圈在場的教授和委員會成員。
「休斯副院長，各位教授，下午好。」
「我是商學院學生會副會長，梅根·庫珀。」
「今天，我代表全體學生發言。」
顯然是提前練過。
「我代表商學院兩千三百四十七名聯名學生，正式要求校方開除學生蘇晨。」
「理由如下。」
「第一，蘇晨長期曠課。」
「本學期缺勤率遠超校規允許上限，嚴重違反學術紀律。」
「這一點，有任課老師的考勤記錄為證。」
他翻了一頁手裡的材料。
「第二，校外暴力事件。」
「論壇上的視頻，各位都看過了。」
「蘇晨·陳在酒吧用酒瓶毆打他人，手段兇殘，造成對方流血受傷。」
「這不是什麼街頭小摩擦。」
「這是赤裸裸的暴力犯罪。」
梅根又翻了一頁。
他的聲音更高了。
「第三，有充分證據表明，蘇晨是洛杉磯本地幫派『野狼幫』的活躍成員。」
「外號，『開瓢哥』。」
「長期參與高利貸和非法賭博活動。」
會議室里，有人抬了下頭。
梅根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
他繼續提高音量。
「南加大建校一百四十餘年，從來不是黑幫分子的庇護所。」
「我們學生有權要求一個安全、純淨的校園環境。」
「一個幫派成員堂而皇之地坐在教室里。」
「這對每一個憑自己努力考進來的學生，都是侮辱。」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
目光特意掃向蘇晨。
「我請求在場所有教授和紀律委員會成員，投票支持立即開除蘇晨。」
「並將相關證據，移交洛杉磯警方。」
梅根合上筆記本，沖休斯點了下頭，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整個陳述用了不到四分鐘。
措辭激烈。
條理清楚。
情緒也拉滿了。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兩個紀律委員會的記錄員飛快寫著筆記。
錄音設備上的紅燈一直亮著。
蘇晨坐在原位，一隻手搭在桌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整場發言，他從頭到尾聽完了。
沒插嘴。
沒反駁。
甚至連表情都沒怎麼變。
伊芙琳的眉頭皺得很深。
她轉頭看了一眼蘇晨。
這傢伙從進門到現在，一句話都沒多說。
臉上也看不出半點慌。
她一時拿不準。
蘇晨到底是真的心裡有底。
還是已經放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