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唐人街Chung King Road（忠王路），一處偏僻的街角。
街邊亮著幾盞昏黃的路燈，旁邊是一家掛著「鄧氏文玩」招牌的古玩店。
店面不大，店門緊閉著。
鄧文忠拎著包，步履蹣跚地從遠處走來。
他站在店門口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什麼異常後，才從背包里摸出鑰匙，打開了鐵皮防盜門。
捲簾門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鄧文忠皺了皺眉，把包放到櫃檯後，順手打開燈，準備在沙發上歇一會兒。
他剛放下背包，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嬌喝。
「不許動！打劫！」
鄧文忠連眼皮都沒抬，完全沒有半點被驚嚇到的樣子，反而自顧自在沙發躺下。
「只有警察才會喊『不許動』。」
他疲憊地看了來人一眼。
「劫匪一般不跟你商量，人家直接就搶了。」
「話說你這是鬧哪一出？」
「大晚上的不睡覺，跑我這裡幹什麼？」
來人放下黑色兜帽，露出一張清秀可愛的臉龐，以及她臉上的黑框眼鏡。
正是陳思思。
陳思思一點不客氣，大大咧咧擠到鄧文忠旁邊坐下。
「我說鄧老頭，你這老人味真是越來越重了。」
「開個玩笑而已，至於一點幽默感都沒有嗎？」
鄧文忠瞥了她一眼。
「你這不是廢話嗎？」
「我都六十歲的老頭了，哪像你們年輕人，天天精力旺盛沒地方發泄，閒得沒事就愛折騰。」
「喲喲喲。」
陳思思拖長了聲音，滿臉揶揄。
「這話說的！」
「我看你是人老心不老！都六十歲了，還專門跑去堪薩斯鄉下農場，玩什麼老來俏？」
「怎麼著，還準備談一場夕陽戀？」
她伸出胳膊肘，肘了鄧文忠兩下。
「說說唄，這次去看望你的夢中情人，到底怎麼樣？」
鄧文忠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還能怎麼樣？」
「哎，你無不無聊？閒的沒事幹是吧？」
「我才剛回來，你就堵在店裡等著。就為了問這個？」
「對啊！」
陳思思回答得理直氣壯。
「你時隔三十年，終於再次見到朝思暮想的夢中情人。這麼大的事，我當然要關注了！」
「說說唄，見到她了沒？她長什麼樣？你們有沒有抱一下？有沒有牽手？有沒有打啵？」
「打住！」
鄧文忠坐起身，沒好氣地瞪著她。
「哎！我說，你放著大好的青春年華不自己去談戀愛，天天盯著我一個老頭兒的私事是怎麼回事？」
「是不是非要我給你布置點作業，你才肯消停？」
陳思思撇了撇嘴。
「切！不說算了，我又不是查不到！」
鄧文忠的神色頓時嚴肅起來。
「哎哎哎！我可警告你啊！」
「別去騷擾溫妮一家，他們現在日子過得很好，你別嚇到她們了！」
陳思思眨了眨眼。
「你說啥？溫妮一家？她結婚了？」
「是啊。」
鄧文忠靠回沙發。
「她嫁給了一個農場主的兒子，現在她孫女都快上學了！」
「嘖嘖嘖。」
陳思思搖頭晃腦，像是聽到了什麼驚天大瓜。
「鄧老頭，我看你是遇人不淑啊！」
「你為了她守身如玉三十年，一直單身到現在，結果人家回國以後轉頭就嫁人了。」
她伸手戳了戳鄧文忠的胳膊。
「你以前還說什麼海誓山盟，我看啊，人家根本沒把你放在心上。純粹就是你一個人單相思。」
這一次，鄧文忠難得沒有反駁陳思思。
他沉默了片刻，重重嘆了口氣。
「也許吧！」
陳思思皺起眉頭。
「什麼叫也許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她盯著鄧文忠，繼續追問。
「她看到你之後是什麼反應？她有沒有認出你？」
鄧文忠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呃……我沒有跟她相認。」
「你說什麼？」
陳思思聲音陡然拔高。
「沒跟她相認？」
「那你大老遠跑去堪薩斯鄉下農場是圖什麼？就為了隔著老遠看她一眼？」
「你小聲點！」
鄧文忠朝門口看了一眼，隨後才壓低聲音說道。
「我到了地方以後，其實心裡也挺忐忑的。我不知道見了她以後，該跟她說什麼。」
他像是在回憶那個下午。
「後來，我遠遠看見她抱著孫女玩遊戲。」
「她笑得很開心，也很慈祥。那一刻，我就打消了上前相認的念頭。」
陳思思沒有插嘴。
「她們一家過得挺好的。」
鄧文忠說道。
「丈夫疼她，子女也孝順，孫子孫女天天圍著她轉。」
他望著昏黃的店燈，眼神有些失去了聚焦。
「這樣的日子，真的挺好的！沒必要因為我這個外人的突然出現，打破她們一家人的平靜。」
「三十年過去了，溫妮沒有多少變化，還是那個溫婉的樣子。」
「只是歲月也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鬢角多了些白髮，眼角也添了幾道細紋。」
「而我，已經老得不成樣子了。」
「估計就算我站到她面前，她也只會把我當成一個陌生人吧？」
「所以，我最後看了她一眼，就回來了。」
陳思思張了張嘴。
過了幾秒，她才憋出一句。
「靠！」
她往後一靠，滿臉嫌棄。
「整的這麼溫情幹什麼？我看你就是慫！」
鄧文忠瞪了她一眼。
「你這丫頭......別沒大沒小的！」
「我有說錯了嗎？」
陳思思梗著脖子。
「說不定她當時也認出你了，只是礙於家人在場，不方便喊你呢？」
陳思思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
「再說了，說不定當年她嫁人真的有什麼苦衷。」
鄧文忠沉默了一會兒。
「誰知道呢？」
「既然都已經過去了，那就讓她過去吧！」
小店裡安靜了片刻。
沙發上一老一少，一老頭一少女，誰都沒有再說話。
陳思思難得沒有繼續插科打諢。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道。
「鄧伯。」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沒有喊他「鄧老頭」。
鄧文忠睜開眼睛。
「怎麼了？」
「我覺得，你應該再找個老伴。」
鄧文忠嘆了口氣。
「我都大半截身子入土了，還找什麼？」
「再說了，哪家老太太能看得上我這個飄零半生的臭老頭？」
他抬頭看著天花板，恢復了平日裡的懶散模樣。
「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他側過臉看向陳思思。
「不過話說回來，你今晚到底來找我幹什麼？」
「你不會又惹什麼麻煩了吧？」
陳思思立刻翻了個白眼。
「合著在你心裡，我就是個惹禍精是吧？」
「難道不是？」
「你也不看看，自從我出道以來，有哪次失過手？」
鄧文忠扶了扶眼鏡。
「紐約聯合那次。」
陳思思的表情僵了一下。
「墨西哥蒙特雷那次。」
她抿了抿嘴。
「還有明尼阿波利斯派珀桑德勒那次。」
鄧文忠看著她。
「還要我繼續說嗎？」
陳思思的氣勢當場矮了半截。
「那幾次都是意外......」
「意外？」
鄧文忠冷笑一聲。
「黑客的世界裡哪有什麼意外？那些都是你留下的破綻。」
「要不是我給你擦屁股，你現在早就蹲進監獄了。」
陳思思小聲嘀咕。
「哪有那麼嚴重……」
「你說什麼？」
「沒什麼。」
陳思思把臉轉到一邊。
鄧文忠沒好氣地繼續說道。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
「查那些沒什麼影響力的個人，可以。」
「但不要插手大公司，更別碰美利堅的公職人員。」
「FBI可不是吃素的！」
陳思思擺了擺手，滿臉敷衍。
「知道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