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朱熹的問題,把趙淳問沉默了。
趙淳臉上浮現出一絲疑惑和不解。
眾人都看出來,五皇子可能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
不過對五皇子的印象,卻大大改觀。
五皇子看起來文文弱弱,平時很少說話,卻沒想到那顆小小的腦袋裡,居然裝了這麼多知識。
他說話也很溫和,就像流水一樣慢慢道來,不急不躁。
而且他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很樸實,沒有任何故弄玄虛,從日常出發,去思考。
這是一個為人真誠而坦率的皇子。
朱熹見趙淳回答不上來,多多少少有些失望。
他從趙淳的辯論中,其實是得到了啟發的。
朱熹其實非常很看重人間的善惡之別。
既然趙淳以另一種論述道出了他對道和器的觀點,朱熹很希望聽聽他對善惡的闡述。
但看樣子,這位皇子恐怕無法給出令人滿意的答案了。
「這還不簡單,善惡都是憑我們自身評斷,必然不是事實。」高俅立刻出來打圓場,維護五皇子的顏面,「我覺得五皇子說的太對了,今日聽完後,如同醍醐灌頂!」
周圍也有少部分人開始應和。
但是大多數人卻沉默無聲。
因為如果善惡真的是主觀的,那世間豈不是沒有衡量惡人的標準了?
這樣天下就會大亂!
這是一個很可怕的問題,想一想就令人毛骨悚然。
「好!今日之辯論,很精彩,按照淳哥兒的說法,朱熹的氣論和天理說,並沒有被證實是錯的,但卻是主觀臆測的。」
上面的趙官家終於說話了。
眾人的心思這才集中起來。
卻見趙官家從龍椅上站起來,一步步走下來。
「朱元晦,你覺得呢?」趙寧走到朱熹面前問道。
「關於主觀臆斷和事實之辯,小民認為五皇子說的有理。」
「好,既然你認為他說的有理,關於善惡的問題,我來回答你。」
趙寧用的是我,而非朕,可見他不想以皇帝的身份參與到這一次的辯論中。
朱熹道:「還請陛下指點一二。」
諸位大臣也都豎起了耳朵,想聽聽趙官家對善惡的看法。
這裡的善惡,顯然已經不是平常人所說的善惡。
趙官家接下來說的話,必然是建立在剛才朱熹和趙淳論道的基礎上了。
趙寧突然問道:「一個人殺了人,他是不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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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趙官家一上來就問如此直白簡單的問題。
作為陛下最忠心的臣子,要讓陛下知道自己的存在,那只能搶答咯!
第一個搶答的就是莫儔,他說道:「當然是惡,殺人償命,自古便是天理!」
但孫傅卻說道:「若是有人現在要殺你,但沒有得逞,反而被你殺了呢,這也是惡嗎?」
孫傅的話,無疑讓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變得複雜起來。
但趙寧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又說道:「惡該不該罰?」
「為何?」趙官家又問道。
為何?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胡銓說道:「一旦惡行不被懲罰,就會有更多人作惡,因為他人作惡,若你不做惡,就會面臨威脅。」
對胡銓的說法,眾人深以為然。
趙寧說道:「如此說來,惡與善,並非僅僅是個人,而是關乎群體?」
大臣們神色一動,忽然知曉趙官家要說什麼了。
趙寧又問道:「如果一個人因為貪慕朋友的家產和嬌妻,殺了這個對他很好的朋友,這個人是不是惡?」
「必然是惡!」朱熹說道。
「那如果一個人聯合朋友之妻,想要殺掉對自己很好的朋友,被朋友發現後,危急關頭被朋友反殺,這位朋友是不是惡?」
「自然不是惡!」
「為何?」
「如果將這位朋友的行為定義為惡,便要懲罰他,若是懲罰了他,那以後朋友之間豈不是可以隨意加害?」朱熹如實回答道,「若是如此,這世道依然會崩壞。」
趙寧點了點頭,又問道:「如果一個人在街頭無緣無故辱罵路人,他是不是惡?」
「是惡,不過是小惡。」
「小惡與大惡有何區別?」
高俅答道:「小惡止於言語,大惡在於行為。」
趙寧又說道:「那何以制小惡?」
「以德規範小惡。」高俅又說道。
趙官家又問道:「為何?」
朱熹道:「若小惡以法嚴懲,則人人都會違法,如此,法不成法。」
這正是羅從彥的思想,不要因為小過就嚴懲,因為每個人都會犯錯,不要因為大惡而姑息,若是姑息,就會使規則崩壞。
「如此說來,無論是小惡,還是大惡,都不僅僅是個人行為,亦與群體有關?」
眾人面面相覷。
趙寧又問道:「那善呢,為何一個人要行善?」
見高俅都搶答了好幾次了,王宗濋立刻說道:「揚善是利他,更是利己。」
「何解?」
王宗濋又說道:「一個人行善,不與人為惡,是保護自己,避免自己身處險惡之境。」
「如此說來,善也並非僅僅是個人行為,也與群體有關?」
「陛下說的是。」
「那按照諸位剛才的回答,善與惡,都不是簡單的個人行為,都與群體有關,是嗎?」
說到這句話的時候,趙寧的目光看向了朱熹。
朱熹點頭說道:「是的。」
其他人也說道:「陛下所言極是。」
趙寧問道:「我剛才問的幾個殺友的事例,諸位可還有反對的意見?」
眾人沉默片刻。
胡寅說道:「若是貪慕朋友的家產和嬌妻,殺了對自己很好的朋友,這必然的大惡,臣想,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會有反對意見,關乎到群體的穩定,必須嚴懲。」
趙寧道:「天下人都這麼認為嗎?」
「都會這麼認為。」
趙寧說道:「那這件事,放在商周時代,和放在我大宋,會有區別嗎?」
「不會有區別,這是大惡。」
「既然善與惡都是與群體利益有關的,那朕要說,善與惡,是天下人共同認為的,達成了共識的,是否有問題?」
眾人腦瓜子抽了一下,才說道:「沒問題。」
「那太陽東升西落,是不是也是天下人達成的共識?」
「是!」
「大惡之行,會不會因為高太尉今日喝多了酒,說不是大惡,就不是大惡了?」
「當然不會。」高俅立刻說道。
「為什麼?」
高俅趕緊解釋:「因為臣說不是大惡,但天下人都認為是大惡,那便是臣的主觀臆斷,未必是真。」
趙寧的目光回落到朱熹身上,說道:「關於善惡是否存在,我說完了。」
朱熹卻說道:「陛下剛才提到商周與我大宋的善惡之別,小民到還有一個疑慮。」
趙寧說道:「你是想說,商周祭祀活人是商周的共識,而我大宋沒有的,這個善惡如何辯論,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