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王建輝這件事,算是給我自己立了個碑,也是給自己劃了一條線。以後,這種刺刀見紅的事情,我不會再主動去碰了。城南那塊地,還有接下來的高新產業園,它們才是瀾盛真正的根基。」
成為規則本身的制定者,或者是不可或缺的利益分配者,這才是陽謀,才是堂堂正正的煌煌大勢。
李建國靜靜地聽著,那雙久經滄桑的眸子裡,漸漸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光彩。
他原本以為,這番話至少要等李驍真正在商場上吃個大虧、撞個頭破血流之後,才能真正領悟。
商海浮沉,多少驚才絕艷的天才就是因為早年太過順利,迷失在了走捷徑的快感中,最後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沒想到,自己僅僅點撥了半句,這小子不僅自己把剩下的半句補齊了,甚至連以後的路該怎麼走,都已經盤算得清清楚楚。
「你能想透這一層,你老子我今天這杯茶,算是徹底喝舒坦了。」
李建國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壺,破天荒地給李驍也倒了一杯熱茶,推到他面前。
「喝口茶,壓壓心裡的浮躁。既然你心裡有桿秤,那接下來城南那塊地你打算怎麼拋,瀾盛這艘船你想怎麼開,老子就不跟著瞎摻和了。放手去干,只要記住一點——天塌下來,李家給你頂著。咱們李家雖然不是什麼手眼通天的門閥,但在天水這地界上,只要你行得端走得正,還沒人能隨隨便便捏碎你的骨頭。」
李驍雙手捧起那隻紫砂茶杯,低頭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微苦,入喉後卻泛起一陣綿長的回甘。
這茶他從小喝到大,但今天這一杯,味道似乎格外不同。
不是茶變了,是他變了。
一個多月前他坐在這張沙發上跟他爸談借錢的時候,心裡裝的是怎麼用一千萬撬動第一桶金。現在當這些馬上就要真正實現的時候他反而沒有當初想像中那麼興奮,反倒覺得肩上沉甸甸地多了一層分量。
「爸,其實還有件事,我想趁今天跟您交個底。我往後不會只做土地開發。城南那塊地的增值收益,我打算留一半作為公司的長期資本金,不急著套現。另一半用來鋪一條新業務線,專門用來做網際網路科技企業的早期孵化,專投那些有核心技術但拿不到銀行貸款的初創團隊。」
「網際網路?」
他這輩子做過的生意,從最早的建材到後來的地產,再到參股縣城商業銀行,樁樁件件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實體。網際網路這種東西,對他來說跟空氣差不多,看的見,卻摸不著。
李建國眉頭緊鎖,顯然對這個完全陌生的領域抱有本能的警惕。
「爸,我知道您在想什麼,在您的觀念里,只有蓋在地上的樓、壓在庫房裡的鋼筋,才是實實在在的資產。但往後的時代,變了。」
為了讓父親聽得明白,李驍將複雜的網際網路風投邏輯,拆解成了最直白的商業模式。
「網際網路企業就像是虛擬世界裡的商業地產。現在花小錢投他們,就相當於十年前您在江陽縣低價拿荒地。等他們的平台建起來,所有的流量和用戶,就是咱們坐地收租的商鋪。」
「實體生意是一分錢一分貨,用時間換空間,但科技風投是贏家通吃。只要手裡押中一個行業龍頭,它的回報率不是百分之幾十,而是幾十倍、甚至上百倍。」
李建國沒有立刻接話,網際網路賺錢他知道,他又不是什麼老頑固,但是這行業虧的才是絕大多數的,成功活下去,並且做大做強的不超過百分之一,剩下不是被資本巨頭無情吞併,就是燒光了投資人的錢後黯然離場、破產清算。
這行當的水太深,是真的一將功成萬骨枯的無底洞。
李建國靠在沙發上,看著眼前這個眼神里充滿自信地方兒子,嚴肅道,「兒子,我不否認網際網路能造富。但你也得明白,風投這碗飯不是誰都能吃的。你投十家企業,九家打水漂,剩下那一家就算活下來了,也未必能撐到上市套現。你拿實實在在的真金白銀,去換一堆看不見摸不著的代碼和PPT,一旦風向變了,那是連個響都聽不到的。」
對於父親的擔憂,李驍早有預料。
但是他肯定不會把自己的底牌給說出去,總不能說他是重生者,腦子裡裝著未來十幾年的網際網路發展脈絡,更不能說自己手裡還捏著一個逆天的系統。
「爸,您說的這些風險,我都認。九死一生,燒錢無底洞,絕大多數都活不到上市的那一天。」
「但風浪越大,魚越貴。而且,我入局絕對不是去當閉著眼睛撒錢的冤大頭。我不投那些只會拿PPT講故事、吹泡沫的草台班子,我只盯那些手握硬核底層技術、能真正解決行業痛點的實幹團隊。現在這個時間點入場,其實跟十年前在江陽縣的荒灘上拿地是一樣的道理。」
一番話,有退路,有鋒芒,進可攻,退可守。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城南的方向,夜色里那片荒地還什麼都看不見,但過不了多久,那裡就會亮起打樁機的警示燈和輕軌工地的探照燈。
「十年前您在城東拿地的時候,那裡也是荒地,連條像樣的硬化路都沒有。但您賭的不是那塊地本身,而是省里把城東划進縣城新區規劃的東風。我現在賭的也不是哪家網際網路公司,而是省里把城南劃成高新區之後,整個政策風向對科技產業的全面傾斜。」
不過最重要的一點李驍沒說,那就是他投的項目絕對不會虧本。
要是如今有著未來幾十年的記憶再加上那個幸福人生系統他還能虧本的話,那他還不如找塊豆腐撞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