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鶴鳴笑完之後,把茶壺提起來給李驍續了茶,又給旁邊一直正襟危坐的鄭浩也添了一杯。鄭浩雙手捧著杯子,連大氣都不敢出,他雖然在江陽縣的KTV里能一個人喝翻一桌包工頭,但在這種場合,他比誰都清楚自己該當個透明人。
「籌碼當然有,而且不小。校董會裡現在掐得最凶的兩派,一派以周炳生為首。
周炳生這個人你可能沒聽過,但他在省城地產圈裡有個外號叫周半城——建鄴市區的商業綜合體,有將近一半是他的炳生集團開發或參股的。
他在華青校董會裡占著兩席,說話分量很重。這次他盯上的,是把產學研一體化的牌照套進他旗下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子公司,說白了就是想拿政策補貼和稅收優惠給他的地產生意輸血。」
他頓了頓,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繼續說道、,「另一派是沈家。省城做跨境貿易和供應鏈金融起家的,這幾年把手伸進了教育科技領域,在校董會裡也占了一席。沈家的思路跟周炳生剛好相反——他們想把牌照套進一家做在線教育平台的公司,借華青的學術招牌去撬省里的教育信息化採購訂單。這兩家掐了有小半年了,從校董會掐到省教育廳,誰都不肯讓步。」
李驍端著茶杯沒有插話,他在等唐鶴鳴說出最關鍵的那部分。
「這張牌照之所以值錢,不是因為省里給的那點補貼——那點錢在周炳生眼裡連他一個商場的季度營銷費都不夠。真正值錢的是牌照背後附帶的省級人才引進配額和高校聯合實驗室的共建權。拿到這張牌照的企業,可以在全省範圍內跟任意一所高校共建聯合實驗室,實驗室產生的專利成果,企業享有優先轉化權。換句話說,誰拿到這張牌照,誰就能在未來五年裡,把全省高校最頂尖的科研成果鎖在自己的商業化管道里。」
李驍終於開口了,問題直指核心,「唐爺爺,校董會裡的兩派掐了這麼久,誰也掐不死誰,所以省里的名額也就一直懸而未決,對吧?」李驍的目光透過升騰的茶霧,平靜地注視著唐鶴鳴,「您在這個時候把星瀾科技推出來,是想讓我當那條攪渾水的鲶魚,還是想借我的手,直接把他們兩家的桌子給掀了?」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痛快!」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窗外華青商學院遼闊的校區。
「我是校長,在外界看來風光無限,但在校董會眼裡,說到底也只是個高級打工仔。周炳生和沈家,無論哪一方最終拿走牌照,這塊產學研的招牌都會變成他們家族企業圈錢的私器。華青積累了二十年的學術資源,絕不能變成商人們資本遊戲裡的附庸。我需要一個有技術底子、有背景,同時又能扛得住校董會壓力的第三方。」
「只要你敢接下這個燙手山芋,華青西校區那棟剛落成的重點實驗大樓我可以給你一間,連同首批五千萬的科研孵化基金,我直接以校長辦公會的名義,打包批給星瀾科技做產學研基地!」
雙方談的很順利。
「唐爺爺既然把路都鋪到了這個地步,我要是再推辭,就不識抬舉了。」
李驍站起身,語氣依然平靜,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篤定,「西校區的實驗室和五千萬的孵化基金,星瀾科技接了。您放心,這塊產學研的牌照,誰也搶不走。」
「好!老領導的孫子,果然有膽色!」唐鶴鳴大步走回茶几前,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激賞,他親自端起茶壺,再次斟滿兩杯茶,「那咱們就算是一言為定了。建鄴這潭死水沉寂得太久,確實需要一條過江龍來好好翻騰翻騰。」
「以茶代酒,合作愉快。」李驍雙手舉杯,與唐鶴鳴輕輕一碰。
兩人順著梧桐大道往回走,初秋的微風吹散了剛才在行政樓里那種劍拔弩張的壓迫感。
下午兩點半,經管系一班的第一次新生班會在主教學樓的階梯教室準時召開。
華青商學院的硬體設施確實對得起它高昂的學費。階梯教室里舖著靜音地毯,座椅全都是符合人體工學的真皮轉椅,每個座位前還配有獨立的隱藏式麥克風和電源接口,與其說是教室,倒更像是一個高端的跨國企業會議室。
李驍和鄭浩挑了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隨著班裡的同學陸陸續續進場,鄭浩原本還算放鬆的神經,不自覺地又繃緊了。因為他發現,這個班裡的氛圍,跟他在江陽縣一中時那種吵吵鬧鬧的班級完全不同。
能坐在這裡的,沒有一個是傻子。
左前排那幾個穿著素淨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雖然衣服加起來不超過兩百塊,那是憑藉真本事考進來的學術妖孽,他們的眼神里有著一種絕對的智商優越感和對未來的篤定。
而占據了教室絕大多數座位的,則是那幫特權階層的二代。但他們並沒有像地攤文學裡寫的那樣,大聲喧譁、炫耀豪車名表,或者把腿翹在桌子上裝大爺。
相反,他們極其克制且禮貌。
坐在李驍前排的一個男生,穿著一件沒有任何Logo的高定亞麻襯衫,手腕上戴著一塊極其低調的積家大師系列。他正微笑著跟旁邊的人交換微信,說話的聲音控制在剛好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
女生們則化著精緻得近乎透明的偽素顏妝,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從小被禮儀老師嚴格規訓過的優雅,偶爾從愛馬仕的帆布配貨包里拿出一支凌美鋼筆,做著精緻的筆記。
在這個圈子裡,暴發戶式的炫耀是極其低級且會被排擠的。他們比誰都清楚人脈的價值,在這個教室里結交的任何一個人,未來都可能是家族企業在某個領域的關鍵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