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遠走進公寓,目光不露痕跡地掃過客廳。他看到了玄關柜子上那把邁巴赫的車鑰匙,看到了茶几上那套頂級的Bose降噪耳機,看到了冰箱門沒關嚴實、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的進口礦泉水和功能飲料。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把食盒放在茶几上,自然地坐到了側面的單人沙發上。
「李驍不在?」顧明遠一邊打開食盒,一邊用極其隨意的語氣問道,「今天軍訓解散的時候我看了一眼方陣,好像一整天都沒見到他人。教官手裡也沒有他的請假條,挺奇怪的。」
來了。鄭浩心裡警報拉響,臉上卻維持著一副快要散架的疲憊神情。他一邊揉著膝蓋一邊嘟囔道:「驍哥啊?他家裡有點事,跟學校打過招呼了。具體什麼事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什麼親戚應酬吧。」
親戚應酬?」顧明遠將一碗冒著涼氣的冰鎮酸梅湯推到鄭浩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卻銳利得像要看透鄭浩的五臟六腑。
「鄭浩,咱們雖然才認識兩天,但我這人交朋友喜歡交底。」顧明遠往後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叉,「昨天下午,我拿著省人民醫院呼吸科主任親自開的哮喘證明去找孟導請假,孟導是怎麼對我的,你也在場,應該看得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低沉,「孟晚棠那個女人,出了名的油鹽不進,連我爸的面子她都敢不給。但據我所知,李驍連一張醫院的門診單都沒拿,甚至連個像樣的理由都沒編,孟晚棠不僅直接批了他的免修假,甚至還主動向教務處報備了『特批』流程。」
顧明遠的目光緊緊鎖住鄭浩:「在這個學校里,能讓孟晚棠這麼忌憚、甚至連核實都不敢去核實的關係,絕不可能是普通的『親戚應酬』。李驍,到底是什麼背景?」
鄭浩心裡暗罵了一句老狐狸。這顧明遠才十八歲,心思卻縝密得像個在官場裡混了十年的老油條,那點套話的技巧全被他用來做背景調查了。
「顧班長,你這可是高看我了。」鄭浩端起酸梅湯猛灌了一大口,眼神毫不躲閃地迎上顧明遠的審視,「驍哥家在江陽縣確實有點實力,但他家老頭子到底認識省城哪位神仙,我上哪知道去?我就是個跟著他混吃混喝的跟班,你問我,那真是問道於盲了。」
鄭浩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甚至還故意把自己貶低了幾分。他謹記李驍的囑咐:一問三不知。
顧明遠盯著鄭浩看了足足半分鐘,沒從他那張疲憊的胖臉上看出任何破綻。他知道,從這小子嘴裡是撬不出實話了。
「行吧,是我多嘴了。」
顧明遠突然笑了,那種極具壓迫感的審視瞬間消失不見,又恢復了那個長袖善舞的班長模樣。他站起身,拍了拍鄭浩的肩膀,「你好好休息。不過有句話你可以帶給李驍:華青商學院的水很深,單打獨鬥是走不遠的。一班既然是我當班長,大家就都是兄弟,以後在建鄴遇到什麼麻煩,隨時開口。」
「一定一定,多謝顧班長的宵夜了。」鄭浩滿臉堆笑地將人送到了門口。
看著顧明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鄭浩關上門,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奶奶的,跟這幫二代聊天,比站半天軍姿還累!」
鄭浩靠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確認顧明遠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電梯口,這才咔噠一聲反鎖了防盜門,順手還掛上了防盜鏈。他走到茶几旁,看了眼那盒做工精緻、一看就價格不菲的宵夜點心,撇了撇嘴,毫不客氣地拿出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口便囫圇吞下。
摸出手機,他撥通了李驍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聽筒那邊傳來一陣有節奏的鍵盤敲擊聲,顯然李驍還在忙。
「驍哥,沒打擾你辦事吧?」鄭浩把自己那龐大的身軀重重地砸進沙發里,一邊吸溜著酸梅湯,一邊揉著酸痛的大腿根。
「在看江陽高新區那邊發來的幾份財務簡報。怎麼,輔導員查寢了?」李驍的聲音永遠是那麼平穩,透著一股不符合年齡的從容。
「不是查寢,是顧明遠那孫子來摸底了。」鄭浩立馬收起了平日裡那副憨態,壓低聲音,把剛才顧明遠帶著高檔食盒來套話的過程一五一十地匯報了一遍。他重點強調了顧明遠對孟導特批假條的懷疑,以及臨走前那句半是拉攏半是試探的「漂亮話」。
「驍哥,這顧明遠心眼子比蜂窩煤還多。他估計是看孟晚棠連他老子的面子都不給,卻唯獨對你一路開綠燈,心裡憋著火呢。我看他那眼神,絕對是死死盯上你了。」
電話那頭,鍵盤聲停頓了片刻,隨即傳來李驍一聲極其平淡的輕笑:「意料之中。顧明遠這種人,從小在建鄴眾星捧月習慣了,習慣把周圍的人和事都算計在自己的資源盤子裡。現在突然出現一個他查不到底細、且特權還在他之上的人,他當然會覺得如芒在背。」
「那咱們怎麼弄?」
「什麼都不用弄。」李驍語氣平靜,「建鄴的水確實深,但他顧明遠還算不上什麼大風浪。他想探底,就讓他慢慢猜去。你今天應對得很好,繼續保持你那副跟班的人設就行。在沒摸清我的底牌之前,顧明遠不僅不敢輕舉妄動,還會想方設法地給咱們行方便。」
「得嘞,有你這句話我就把心放肚子裡了。管他什麼顧班長,惹急了也就是個弟弟。」鄭浩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一鬆懈,一個極度誇張的哈欠猛地打了出來。
這一下仿佛是打開了閘門,高強度軍訓積攢下來的疲憊和乳酸,在一瞬間全部湧入了四肢百骸。他的眼皮沉得像是掛了兩個秤砣,連拿手機的手腕都酸軟無力。
「行了,事情我知道了,你趕緊休息,明天還有得熬。」李驍聽出了他的困意。
「嗯……驍哥你也……早點歇著……」
鄭浩迷迷糊糊地按斷了通話,把手機往地毯上隨手一扔。他實在太累了,連走到臥室沖個澡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他直接在沙發上翻了個身,連滿是汗味的迷彩服都沒脫,拽過旁邊的薄毯胡亂往肚子上一蓋。
腦袋剛沾上抱枕,不到半分鐘,空蕩的客廳里便響起了震天響的呼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