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深夜,建鄴的風帶著一絲涼意,但這股涼意在跑出不到兩公里後,就變成了肺里灼熱的岩漿。沉重的背囊壓在肩膀上,肩帶像刀子一樣勒著皮肉。
到了五公里的時候,隊伍已經拉成了長長的一條線。富二代們的體能徹底見底了。
一個平時在學校里開保時捷911的男生,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盤山公路的牙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通紅:「我不跑了……愛加倍加倍!我爸都沒這麼折騰過我!」
有了一個帶頭的,很快就有第二個、第三個想要放棄。
就在整個隊伍即將分崩離析的時候,顧明遠從隊伍最前方折返了回來。他同樣大汗淋漓,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每喘一口氣胸膛都在劇烈起伏,但他硬是扛住了那股瀕死感。
他走到那個坐在路邊的男生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迷彩服領子,硬生生將他拽了起來。
「站起來!平時在酒吧里開黑桃A的勁兒呢?你現在坐下,明天整個經管系都會看我們一班的笑話!你不要臉,我還要!」顧明遠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
男生被吼得一愣,看著顧明遠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竟然沒敢還嘴,咬著牙重新邁開了步子。
而在隊伍的後方,宋瑾的情況也不容樂觀。在經過一段碎石路時,她崴了腳。雖然沒有傷到骨頭,但腳踝迅速腫了起來。她咬著下唇,沒有吭聲,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顧明遠注意到了她,快步跑過去,一言不發地直接摘下了宋瑾的背囊,扛在了自己的另一個肩膀上。
「班長,不用……」宋瑾驚呼。
「閉嘴,留著力氣呼吸。」顧明遠背著兩個重達十幾斤的背囊,腰背被壓得明顯彎了下去,但他的步伐依然沒有停。
這一幕,讓全班所有人都紅了眼眶。一種在平時那種燈紅酒綠的社交場上永遠無法產生的集體榮譽感和戰友情,在這一刻,在紫金山凌晨的黑暗中,悄然生根發芽。
鄭浩在隊伍最後方,像一頭瀕死的狗熊一樣喘息著。他看著前方顧明遠的背影,心裡暗暗罵了一句:「媽的,這傢伙真特麼能收買人心。不過……確實是個狠人。」
為了不掉隊,鄭浩在腦子裡瘋狂回想著李驍那句雲淡風輕的「留著命來吃戰斧牛排」。一想到吃的,他那快要罷工的雙腿竟然奇蹟般地又榨出了一絲力氣,嚎叫著向前衝去。
十公里的拉練,最終經管一班全員抵達。當他們癱倒在天文台下的廣場上時,看著東方天際泛起的第一縷魚肚白,不少女生直接抱著膝蓋哭出了聲,男生們也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笑得像個傻子。
顧明遠躺在鄭浩旁邊,兩人對視了一眼,破天荒地沒有互相試探,而是默契地伸出拳頭,在半空中輕輕碰了一下。
經歷過那個瘋狂的夜晚後,接下來的軍訓雖然依舊痛苦,但經管一班的氣質已經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蛻變。
那些原本嬌滴滴的千金大小姐,不再抱怨食堂的飯菜粗糙;那些鼻孔朝天的世家子弟,學會了在別人被罰深蹲時,主動站出來陪著一起做。他們在陽光下暴曬,在泥水裡匍匐,汗水沖刷掉了他們身上的大牌Logo和金錢光環,把他們鍛造成了一支真正有凝聚力的隊伍。
時間飛逝,轉眼便到了軍訓的第十五天——最終的匯報閱兵式。
當全體新生方陣邁著整齊劃一的正步,喊著震耳欲聾的口號,從主席台前走過時,唐鶴鳴校長和校董會的幾位大佬坐在台下,滿意地點著頭。
經管一班的方陣走在最中間。顧明遠作為領隊,扛著班旗,步伐鏗鏘有力。宋瑾、鄭浩,以及那四十多個在這半個月裡脫胎換骨的年輕人,個個曬得像塊黑炭,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明亮且堅毅。
「向右——看!」
皮靴踏在塑膠跑道上,發出整齊得猶如一個人踩出的轟鳴聲。陽光灑在他們年輕的臉龐上,青春的熱血與汗水在這一刻交織成了最燦爛的畫卷。
當軍訓結束的哨聲吹響,教官陳銳終於露出了這半個月來的第一個笑容。他摘下軍帽,朝著這群被他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學生們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全場沸騰。
帽子被高高拋向空中,歡呼聲、哭泣聲響徹雲霄。
鄭浩摸著自己足足瘦了兩圈的肚子,看著手臂上結實的肌肉線條,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做到了,他居然真的扛過來了。
鄭浩正咧著嘴傻樂,顧明遠走過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人相視一笑,這半個月的同甘共苦,讓班裡這群原本心高氣傲的二代們結成了堅實的同盟。顧明遠的威信,也在這場磨難中徹底達到了頂峰。
「終於解放了!今晚海味新三樓包場,全班不醉不歸!」顧明遠轉身向大家高聲宣布,立刻引來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
歡呼聲中,鄭浩跟著起鬨,目光卻下意識掃向操場外。李驍依然沒有出現。
趁著眾人興奮,鄭浩溜到看台後撥通了電話:「驍哥,軍訓結束了!顧明遠今晚包場慶功,我去不去?」
「去,這半個月苦沒白吃,好好放鬆。」聽筒里傳來紙張翻閱的沙沙聲,李驍語氣淡然,「替我打個招呼,就說我手頭的事沒處理完,改天單獨請大家。」
鄭浩掛了電話,從看台後面繞出來,重新融入那片還在沸騰的人群。顧明遠正被幾個男生圍著商量晚上的菜單,見他回來,遠遠地朝他揚了揚下巴,意思是電話打完了?
鄭浩點點頭,走過去拍了拍顧明遠的肩膀,把李驍的話原樣轉達了一遍。顧明遠聽完,臉上的笑意沒有變,只是眼神里的若有所思又多了一層。
當晚海味新三樓,經管一班包了最大的宴會廳。龍蝦、鮑魚、戰斧牛排堆滿了轉盤,啤酒和紅酒混著喝,氣氛從第一道菜就開始炸。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端著酒杯滿場跑,有人趴在桌上睡著了還在說夢話。
顧明遠端著一杯紅酒,挨桌敬了一圈,最後在鄭浩旁邊坐下,跟他碰了一下杯。兩人都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仰頭幹了杯里的酒。這半個月從互相試探到一起扛過十公里拉練,有些話已經不需要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