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驍輕輕滑動著平板電腦上的數據流,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解題步驟。
「陳博士,你想想看,孫富貴這種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狸,他會不知道星瀾系統的價值嗎?一個月能省下五百萬,這是什麼概念?這意味著如果他不接入這套系統,而他的競爭對手接入了,一年之內,豐泰零售就會在價格戰中被活活打死。」
李驍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校園裡三三兩兩走過的學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所以他必須用,哪怕冒著得罪周炳生的風險。但他又不敢公開用,因為周炳生的炳生物流還捏著他一半的冷鏈線路。所以,空殼公司是他唯一的選擇——既能吃到我給的糖,又不用在周炳生面前落下把柄。」
陳啟明恍然大悟,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
「可是李總,既然我們已經識破了他們的身份,為什麼不直接攤牌?這些老狐狸兩頭下注,擺明了是在利用我們。如果放任不管,等他們嘗夠了甜頭,卻始終不站到我們這邊來,咱們豈不是在給他人做嫁衣?」
「給他人做嫁衣?」
李驍轉過身,那雙清澈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讓陳啟明脊背發涼的精光。
「陳博士,你再仔細看看這些空殼公司的數據流。孫富貴的豐泰零售在跑冷鏈物流,劉震邦的建安地產在跑建材供需匹配,王胖子的鮮達生鮮在跑庫存損耗模型……整個建鄴,排名前二十的民營企業,已經有十六家的核心業務數據,正在我們的伺服器上瘋狂裸奔。」
李驍一步步走近陳啟明,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有力量。
「他們以為用空殼公司套了一層馬甲,我就認不出他們是誰。可他們不知道,當這些公司把過去五年、十年的歷史經營數據全部倒入我的系統時,他們在我面前,就已經是赤身裸體的透明人了。」
陳啟明的瞳孔驟然收縮。
「李總,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現在整個建鄴的零售網絡、物流運力、倉儲布局、供應鏈節點,甚至每一家企業的資金周轉周期和利潤率,都在我的後台以知識圖譜的形式清晰呈現。」
李驍重新坐迴轉椅,端起已經有些微涼的咖啡,不急不緩地喝了一口。
「他們以為他們是在偷偷用我的系統省錢。可他們不知道,他們每跑一次數據,就是在向我交一次底牌。等到這十六家企業的核心業務全部對星瀾V2.0產生不可逆的依賴時,你覺得,建鄴商界的天,還是周炳生說了算嗎?」
陳啟明呆立在原地。
他再一次意識到,眼前這個十八歲的少年,根本不是在下一盤棋。他是在織一張網,一張用技術、利益和人性貪婪編織而成、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
而建鄴的那些老錢們,正在爭先恐後地往裡鑽。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做?」陳啟明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已經帶上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按兵不動。」
李驍放下咖啡杯,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他們想偷偷用,就讓他們偷偷用。商務部那邊也不用去主動聯繫任何一家企業談合作。既然他們喜歡用馬甲,我們就假裝不知道。不僅不拆穿,反而要把V2.0的企業版體驗期從七天延長到三十天,API調用額度再提升三倍。」
「什麼?」
陳啟明以為自己聽錯了,
「李總,您這樣做,不是白白把核心技術和算力送給他們用嗎?一旦三十天到期,他們把數據一撤,轉投周炳生的系統……」
「他們撤不了。」
李驍打斷了他,語氣篤定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既定事實。
「陳博士,你在技術層面比我更清楚,當一個企業的核心業務數據被深度嵌入到知識圖譜的語義引擎中,形成了完整的算法調度閉環之後,想要剝離,代價會有多大。」
陳啟明沉默了。
他當然清楚。
星瀾V2.0的底層邏輯,是通過動態注意力機制和多維語義關聯,將企業內部的非結構化數據重新編織成一個環環相扣的智能決策網絡。
從冷鏈物流調度,到庫存管理,到供應商盲配,甚至到銷售終端的動態定價,每一個環節都依賴系統內部的其他模塊提供實時的數據支撐。
一旦剝離,不是砍掉一個軟體那麼簡單,而是整個企業的運營效率會在瞬間坍塌回到原始狀態。
那種斷崖式的效率跌落,沒有任何一家企業能承受得起。
「所以三十天後,當他們發現自己的公司已經離不開星瀾系統時,」李驍的聲音平靜如水,卻字字千鈞,「他們自然會做出正確的選擇。到那時候,不需要我們開口,他們自己就會主動找上門來。」
「至於周炳生……」
李驍頓了頓,目光落在平板上一個尚未被激活、但已經完成註冊的空殼帳戶上,那個帳戶的IP位址,赫然定位在炳生集團總部大樓。
「你覺得,他的炳生物流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陳啟明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震驚。
「李總,您的意思是……周炳生也會……」
「他已經在路上了。」
李驍將平板推到陳啟明面前,修長的手指點在那個尚未運行的空白帳戶上。
「炳生物流和海外禿鷲基金簽的對賭協議,陳博士你應該有所耳聞。周炳生必須在年底前完成炳生物流的全面數位化改造,否則不僅對賭失敗要賠償巨額違約金,連他那幾個最值錢的物流園區都會被基金接管。而距離年底,只剩下不到兩個月。」
「周炳生自己的技術團隊是什麼水平,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他耗了兩個億,挖了三個海歸博士,結果搞出來的那套數位化調度系統,連咱們V1.0的三成效率都達不到。如果靠他自己,年底之前完成對賭,絕無可能。」
李驍站起身,走到辦公室正中央那塊巨大的全息顯示屏前,屏幕上是整個江東省的物流網絡拓撲圖,密密麻麻的節點閃爍著不同顏色的光芒。
其中代表炳生物流的紅色節點,占據了建鄴市將近六成的物流運力。
「所以,陳博士,你猜猜看,當周炳生發現他所有的手下都在偷偷用我的系統省錢,當他自己那套破爛系統在對賭大限到來之前依然毫無進展,當他意識到整個建鄴的供應鏈都在向星瀾的網絡遷移時——」
李驍伸出手指,輕輕點在了那片紅色的節點群上。
「他會怎麼做?」
陳啟明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死盯著屏幕。
「他只能……也來買我們的系統。」
「準確地說,是求著來買。」
「到那時候,炳生物流就不是周炳生的炳生物流了。他的運力調度、他的數據、他的整個供應鏈底盤,都會被接入到星瀾的網絡里。他會從一個壟斷者,變成一個依附者。而他的那些物流園區,那些倉儲中心,那些配送車隊——」
李驍頓了頓,目光沉靜如水。
「——都將成為星瀾科技在建鄴的毛細血管。包括他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