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趙鳴身上。
趙鳴家在外省一個叫鶴川的縣級市,比江陽還偏,回去要轉兩趟高鐵再坐一個半小時的大巴。
往年他不太願意回家,家裡親戚多,但話題永遠繞不開兩樣:工資和編制。
趙鳴學的計算機,畢業後在省城幾家公司來回跳,收入不低,但跟家裡那些進了事業單位、國企的表兄弟比起來,總顯得不那麼體面。
再後來,他學會了打太極,別人問什麼他都笑著說湊合。
可是今年不一樣。
他是臘月二十九晚上到家的,堂屋裡親戚已經坐了一片。
他爸在廚房炒菜,他弟在擺桌椅,幾個表兄弟圍著火爐聊天。
趙鳴剛把行李箱放下,他媽就把他拉到一邊,小聲說:
「你大姑他們今年來得多,你二表叔也來了,屋裡坐不下,我讓你弟去借了兩把椅子。等會兒說話你注意點,你二表叔家那個兒子考上了縣裡的城管,你大姑這兩天正拿這事天天顯擺。」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解無聊,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趙鳴笑了一下,說:「城管好啊,穩定。」
他媽白了他一眼:「你去年也是這麼說的,結果被人家說了一頓。」
趙鳴沒說話,從行李箱裡拿出給家裡買的東西,又把那張提前取好的銀行卡塞進他媽手裡。他媽看了眼卡,又抬頭看他,眼神里全是問號。
趙鳴說:「年終獎。密碼是我生日。」他媽沒聲張,把卡放進了圍裙兜里,晚上躲到屋裡查了一下,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
晚飯吃到一半,話題果然拐到了工作。
二表叔喝了口酒,說現在這社會還是得有個編制,別的都是虛的。他兒子在旁邊接口,說城管雖然累,但五險一金齊全,過年還發了米麵油。
大姑連聲說:「就是,穩定最要緊。趙鳴,你在那個小公司,一年能拿多少啊?有五險嗎?」
趙鳴放下筷子,正打算像往年一樣說「還行還行」,他媽卻搶先開了口:「他們公司今年發了年終獎,趙鳴拿了十六萬。加上工資,比去年在省城那會兒翻了一倍。」
桌上驟然靜了。
二表叔端著酒盅,半張著嘴,眼睛直往趙鳴身上瞄。他兒子那點剛端起來的城管優越感,被十六萬這個數字砸得連渣都不剩。
大姑臉上的笑也沒了,嘴巴張了張,最後只擠出一句:「這……私企發這麼多啊。」
趙鳴沒多解釋,只點了點頭。他其實也想過低調,但回頭看見他媽坐在旁邊,腰板從來沒挺得這麼直過,他就覺得這錢沒白領。
人活到一定歲數,才知道什麼叫面子靠里子撐。
星瀾給的這個裡子,比他過去幾年加起來都厚。
在這個除夕與初一交替的年關里,類似的場景,正在蘇北、皖南、乃至中西部十幾個省市的星瀾員工家庭里,以各種不同的形式輪番上演。
在這些飯局和拜年走動中,星瀾科技的名字,像是一顆顆投入湖面的石子,盪起了深遠而又綿長的漣漪。
它不再僅僅是一家發了巨額年終獎的土豪公司,在這些年輕人的口耳相傳中,它變成了一種信仰,一座在網際網路寒冬中逆勢拔地而起的燈塔。
那些曾經因為親戚家孩子進了大廠、進了體制內而感到抬不起頭的父母們,如今腰杆挺得比誰都直。
每一次提起星瀾,每一次說到我們李總,這些員工的眼裡帶光。
這種向心力,是任何大廠用洗腦培訓和PPT都無法企及的。
年三十這天,李驍和李建國、趙秀蘭,是從江陽開車去鄰省的。
李興邦住在建鄴以北將近三百公里的臨溪市,那是他工作多年的地方。
臨溪有一條穿城而過的青弋江,冬天江風很大,干屬區外頭那一圈水杉樹被吹得東倒西歪。
李興邦雖然退居二線,但因特殊工作需要,依然保留著部分職務,住在省委給干休所配的獨棟小樓里。
老爺子不肯去干休所餐廳吃飯,說那裡的飯菜沒有家裡的煙火氣,逢年過節必須自己開火。
車到院子外時,三叔李建軍已經在門口等了。
他穿一件深青色的短大衣,裡面是深灰高領,整個人清瘦了許多,但精神很好。
他站在風裡,沒有抽菸,也沒有看手機,就那麼背著手,像在等著什麼人。李建國還沒下車,他就先上前兩步,喊了聲「哥」。
李建國下車,拍拍他肩膀:「天冷,怎麼不在屋裡等?」
「老爺子在寫東西,我出來透口氣。」李建軍說著,又朝趙秀蘭點點頭,然後走到李驍面前。他打量了李驍一下,說:「「長高了,也結實了。」
李驍叫了聲「三叔」,聲音裡帶著股自然的親近。
李建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用的力氣不大,更像是一種確認。
他這一年在省里沒少聽人提起星瀾科技,從省科技廳到發改委,從幾家常跟政府打交道的企業到個別老領導的電話里,李驍這個名字被提起的頻率,比他這個當叔叔的還高。
有人說那孩子是個怪才,有人說他是借了李家的勢。
李建軍從不回應,只記在心裡。
今晚見了人,他倒覺得那些評價都片面了。
寒風順著青弋江的江面刮過來,捲起院角幾片乾枯的水杉落葉。
李建軍的手掌寬厚,隔著羽絨服在李驍的肩膀上按了按,眼裡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讚賞。
他今年四十六歲,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清瘦的臉龐輪廓分明,眉宇間帶著久居機關沉澱下來的威嚴與內斂,但面對自家人時,那股常年繃著的緊繃感便自然而然地化開了。
「外頭冷,都進屋吧,老爺子剛把春聯寫好,正念叨著你們的車怎麼還沒到。」
李建軍側過身,極其自然地伸手接過大哥李建國手裡提著的禮品,引著一家人往院子裡走。
李家這棟二層小樓建在臨溪市老乾屬區深處,青磚灰瓦,院裡種著兩株有些年頭的金桂和一棵臘梅。
雖然李興邦退居二線已有些年頭,但作為早年在這片土地上主政一方的老領導,加上近年來依舊擔任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兼特聘巡視組組長,省里乃至干休所對他的待遇依然保持著極高的標準。
這棟獨門獨院的小樓,門口雖無明哨,但整片區域的安保與靜謐程度,在整個臨溪市都數一數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