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大門,一股混合著墨香、陳年普洱與暖氣熱流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外頭的寒氣。
「爸,大哥大嫂和驍驍到了。」李建軍換了拖鞋,朝著書房方向揚聲喊了一句。
話音剛落,書房那扇虛掩的梨花木門被推開。
走出來的老人身形高大,雖然頭髮花白了大半,脊背卻挺得筆直如松,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藏青色中式棉服,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裡還捏著一支沾了餘墨的羊毫毛筆。
李興邦今年整七十歲,整個人透著一種歷經數十年風浪後的沉穩與威嚴,但那雙在鏡片後的眼睛,依舊清亮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爺爺。」李驍走上前,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
李興邦原本有些嚴肅的臉上,在看清李驍的那一瞬間,終於舒展開了皺紋,嘴角浮現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來了?路上堵不堵?」
「還好,出了江陽上高速一路暢通,三個多小時就到了。」李建國笑著在旁邊接話。
李興邦點了點頭,目光卻始終停留在李驍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老人眼神毒辣,見過的青年才俊、名門子弟不知凡幾,但眼前這個長孫給他的感覺,卻和同齡的孩子完全不同。
沒有剛取得一點成績就按捺不住的浮躁,也沒有面對自己這位老領導爺爺時該有的拘謹與畏縮。
李驍就那麼神色自若地站在那裡,身形挺拔,氣度沉穩如淵,那雙眼睛清澈卻深不見底。
「瘦是沒瘦,看著比國慶那會兒在電話里聽起來更沉得住氣了。」
李興邦摘下老花鏡,遞給旁邊的李建軍,語氣中透著極少對晚輩流露出的滿意。
「既然到了,就先去洗洗手,準備開飯。你三嬸在廚房忙活大半天了。」
「三嬸呢?我去廚房幫忙。」趙秀蘭換了鞋,順手解開圍巾。
「大嫂,快別忙活了,我都弄得差不多了!」
廚房移門被推開,一個繫著紅色暗紋圍裙、氣質溫婉的中年婦人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冷切牛肉走了出來。
這是李驍的三嬸周芸,省第一實驗中學的特級語文教師,出身書香門第,言談舉止都透著知書達理的大氣。
跟著周芸從廚房走出來的,還有一個穿著淺粉色羊絨衫、戴著細黑框眼鏡的年輕姑娘,長發紮成低馬尾,五官清秀文靜,手裡端著洗好的水果。
「大伯,大媽,驍哥。」姑娘輕聲細語地打招呼,臉上帶著溫和靦腆的笑。
這是三叔家的大女兒李靜,今年二十四歲,剛從省城名牌大學的漢語言文學專業碩士畢業,考進了省文旅廳的機關直屬事業單位,是個性子極其沉穩妥帖的姑娘。
「靜靜都長這麼大了,越來越標緻了。」趙秀蘭拉過李靜的手,眼裡滿是喜歡。
「姐。」李驍朝她點了點頭。李靜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几歲、但在家族乃至省城名聲大噪的堂弟,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李家這一輩里,老二李建國走的是實業路線,在江陽踏踏實實幹了半輩子,性子老實敦厚;老三李建軍則完全繼承了李興邦的政治智慧與人脈班底。
李建軍當年從基層副鄉長干起,一步一個腳印,在老爺子早年留下的深厚根基與自己極硬的手腕結合下,一路高歌猛進,如今四十六歲便已穩坐臨溪市常務副市長的位置。
並且已經被省委組織部列入了下一梯隊考察名單,未來幾年接任市長甚至進省直核心廳局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在官場上,李建軍完美地接過了李興邦的政治衣缽。只是體制內的老傳統,多多少少對子嗣有點偏見——李建軍膝下無子,只有兩個女兒。
大女兒李靜性子喜靜,進了清閒的文旅系統。
小女兒李薇今年才讀高二,正是古靈精怪又叛逆的時候,此時正盤腿坐在客廳沙發上戴著耳機啃蘋果,看到李驍進來,才趕緊摘下耳機蹦起來喊了聲「驍哥、大伯大媽」。
對於李建軍沒有兒子這件事,外頭不少人暗地裡嘀咕過李家這盤政治棋局往後可能後繼乏力。但李建軍自己向來豁達,對兩個女兒視若珍寶,更何況,李家還有李驍這個唯一的長孫。
正張羅著擺桌子,門廳外的風鈴忽然響了,緊接著是座機電話清脆的鈴聲。
李建軍走過去接起電話,聽了兩句,眼神微動,隨即看向沙發上的李興邦:「爸,是建業從舊金山打越洋長途過來了。」
聽到「建業」這兩個字,原本熱鬧的客廳里,氣氛微不可察地滯了半秒。
李建國停下了倒茶的動作,趙秀蘭和周芸對視了一眼,眼底都帶著幾分複雜。李建業,李驍的二叔,也是李家多年來一塊橫在喉嚨里的硬骨頭。
李建業比李建軍大兩歲,當年也是極聰明拔尖的人物。
但他年輕那會兒,恰逢九十年代末到千禧年初國內網絡思想最駁雜的時期。那時候網上公知橫行,各種吹捧西方體制、自由燈塔的言論鋪天蓋地。
年輕氣盛的李建業深受那些思想的影響,整天把國內體制僵化、沒有自由創新土壤掛在嘴邊,固執地認為國外的月亮就是比國內圓。
二十年前,李興邦當時還在地市擔任市委一把手,一心想讓這個天資聰穎的二兒子走選調生路線或者進科研院所,甚至連前途都給他規劃得明明白白。
然而李建業骨子裡帶著一股文人的傲氣和偏執,他不顧全家人的反對,甚至在大年夜跟李興邦掀了桌子大吵一架,毅然決然地辭了職,揣著所有積蓄,義無反顧地登上了飛往大洋彼岸的航班。
而這一走,就是將近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