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李建國放下手裡的紫砂茶壺,趙秀蘭和周芸也停下了寒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李興邦。
這二十年來,李建業這個名字,在這個家裡既是驕傲,也是禁忌。
驕傲的是,李建業並沒有像那些出國的落魄文人一樣在異國他鄉刷一輩子盤子。
骨子裡流著李家那種絕不服輸的悍勇與韌性,他硬是憑著極高的智商和不要命的拼勁,在矽谷那種白人資本壟斷的絞肉機里殺出了一條血路。
從最底層的電子元器件倒爺做起,一路摸爬滾打,如今已經在加州建立了一家規模龐大的半導體硬體與高精傳感器供應鏈集成公司,成了北美華人商圈裡頗具分量的實業大佬。
但他也是這個家最大的禁忌。
出國二十年,他跟大哥李建國、三弟李建軍私下裡經常通電話,甚至在國內的一些項目和人脈上還會互通有無。
兩個兄弟都知道,李建業在國外待得越久,生意做得越大,就越能看清西方資本主義那套「民主自由」外衣下的弱肉強食與虛偽雙標。
他早就知道自己當年錯了。
曾經那些公知嘴裡描繪的烏托邦,根本就不存在,而國內這二十年的基建狂魔般的發展與產業升級,更是把當年那些崇洋媚外的論調碾得粉碎。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國外的月亮,一點都不比國內的圓。
其實,只要他服個軟,給老爺子低頭認個錯,以李家如今在江東省的政商底蘊,隨時能為他的產業回國鋪平一條康莊大道。
但李建業的脾氣,簡直跟李興邦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又臭又硬。
他拉不下那個臉去承認自己當年年輕氣盛的荒唐,更不想在老父親面前表現出半點灰溜溜回來求饒的姿態。
於是,父子倆就這麼隔著太平洋,硬生生地僵持了二十年。
「接吧。」
李興邦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鐘,才重新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聲音聽不出任何喜怒。
「大過年的,別讓人家說我這老頭子不近人情。」
李建軍如釋重負,趕緊按下免提鍵,電話那頭傳來了一陣略帶電流聲的沉穩男音。
「老三,年夜飯吃上了嗎?」
李建業的聲音透著股成熟男人的渾厚,隱隱還能聽到那邊舊金山清晨的鳥鳴。
「正準備開飯呢。二哥,你那邊應該是早上吧?」
李建軍笑著打圓場。
「嗯,剛到公司。」
李建業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生硬,顯然知道電話已經被按了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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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在旁邊嗎?大哥大嫂到了沒?」
「都在呢。」
李建國湊過去,對著電話喊了一聲。
「建業啊,你大嫂給你寄的那些江陽老臘肉和土特產收到了嗎?除夕了,自己在那邊包點餃子,別總吃那些西餐。」
「收到了,大哥。過兩天我讓助理去唐人街買點白菜剁餡兒。」
李建業的聲音柔和了幾分,但很快,隨著一聲略顯刻意的清嗓子,整個通話再次陷入了那種極其微妙的沉默。
他知道老爺子在聽,老爺子也知道他在等。
「咳……」李建業終於硬著頭皮開口。
「爸,給您拜個早年。身體還硬朗吧?」
李興邦坐在沙發上,眼皮都沒抬一下,冷哼了一聲:
「死不了。你要是真有那份孝心,就少在資本主義的窩裡給我添堵。我李興邦不缺越洋電話里的這點拜年話。」
「爸,大過年的,您非得一開口就夾槍帶棒嗎?」
李建業在電話那頭也壓不住性子了,骨子裡的軸勁兒冒了出來。
「我在外面憑本事吃飯,乾的是實業,沒給老李家丟人!您那套官僚作風,對老三管用,對我不管用。」
「混帳東西!」
李興邦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濺了出來。
「你本事大了?本事大了有種別往家裡打電話!二十年了,連句人話都不會說,你還不如不打這個電話!」
眼看父子倆沒說兩句又要像往常那樣吵起來,李建軍趕緊給他大哥使了個眼色。
李建國心領神會,一把將免提電話拉到自己面前,扯著嗓門喊道:
「行了行了,大過年的,都少說兩句!建業,你也是,爸這幾天本來就感冒,你非得頂嘴是不是?」
電話那頭,李建業聽到「感冒」兩個字,原本像刺蝟一樣豎起來的脾氣,瞬間就像被戳破了的皮球,泄了氣。
他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里那股子硬邦邦的軸勁兒已經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微不可察的酸澀和焦急:
「……嚴重嗎?吃藥了沒有?臨溪冬天江風潮濕,他那老寒腿和舊咳疾最容易犯,不能硬抗。」
聽到二弟這幾句發自肺腑的關心,李建國心裡也有些發酸。
在這個家裡,其實誰都清楚,李建業當年不僅是三兄弟里腦子最活泛、讀書最拔尖的一個,更是老爺子李興邦最偏愛、寄予厚望的那個。
正因為愛之深,當年那場關於出國的爭吵才會爆發出那麼強烈的破壞力。
老爺子氣的是最器重的兒子被西方的迷魂湯灌暈了頭,而李建業怨的是父親不懂外面的天地。
二十年了,李建業在異國他鄉吃盡了苦頭,也見識了資本的冷血。
他那份硬撐著的驕傲背後,其實藏著對老父親深深的虧欠。
他知道自己當年傷透了老爺子的心,只是那句對不起,卡在嗓子眼整整二十年,怎麼都吐不出來。
「吃藥了,老三特意托人從省城帶的特效藥,現在已經好多了。」
李建國放緩了語氣,「建業啊,爸今年七十了。有些話,該軟就得軟。」
電話那頭只剩下略微沉重的呼吸聲。
過了好半晌,免提里終於傳來李建業極低、極澀的一聲:
「爸……當年,是我年輕氣盛,不懂事。這些年,我沒能在您跟前盡孝,是我對不住您。」
這聲遲到了二十年的認錯,雖然說得隱晦,但對於那個向來頭撞南牆不回頭的李家老二來說,已經是徹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備和偽裝。
坐在主位上的李興邦,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那部紅色的座機,滿是褶皺的眼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兩下。二十年的氣,二十年的僵持,在聽到這聲「對不住」的瞬間,其實早就煙消雲散了。
歲月不饒人。他早就釋懷了。
二兒子能在外面不靠家裡,單槍匹馬在白人的地盤上闖出那番天地,沒丟中國人的臉,沒丟老李家的骨氣,他心裡其實是引以為傲的。只是他這個當老子的,也同樣拉不下臉去低頭。
李興邦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把電話從李建國手裡接了過來。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依然端著長輩的威嚴,但話里的冰碴子卻已經化成了水:
「行了,一個快五十歲的人了,在電話里哼哼唧唧像什麼樣子。你在外面沒給老祖宗丟臉,就算是對得起我了。」
老爺子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屋子的兒孫,最後對著話筒沉聲補了一句:
「那邊冷不冷我不知道,但你大嫂寄過去的臘肉,別只知道放冷凍室,該切就切,該煮就煮。忙完了這一陣……抽空回來看看。家裡,不缺你一雙筷子。」
李建業那邊似乎是有些繃不住情緒了,倉促地應了一聲,「知道了,爸」,便急匆匆地掛斷了電話。
聽著電話里的忙音,李興邦慢慢把話筒放回原位。
他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杯喝了一口,掩飾住眼底隱隱的微紅,隨後把茶杯重重一放,轉頭瞪了李建國和李建軍一眼:
「看什麼看?飯菜都涼了,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