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通越洋電話,雖然掛得匆忙,但卻像是一陣春風,徹底吹散了李家這棟二層小樓里盤旋了二十年的那團暗雲。
老爺子發了話,誰敢怠慢。一家人熱熱鬧鬧地移步到了餐廳。
寬大的黃花梨圓桌上,早已擺滿了周芸和趙秀蘭忙活了一下午的豐盛菜餚。
清蒸大黃魚、紅燒獅子頭、臨溪特色的響油鱔絲,還有正中央那一鍋咕嚕嚕冒著熱氣的老母雞湯,香氣四溢。
李建國開了瓶珍藏的十五年茅台,給老爺子和三弟滿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來,大過年的,第一杯酒,敬爸。祝您老人家身體康健,松鶴延年!」
李建國端起酒杯。 李興邦今天心情顯然是極好的,雖然嘴上還繃著,但眼底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他端起面前的小酒盅,一飲而盡,隨後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
「行了,在自己家裡就別整官場上那一套祝酒詞了。都動筷子,趁熱吃。」
酒過三巡,家宴的氣氛越發融洽溫馨。長輩們聊了些省里的政策變動和江陽的經濟大環境,話題兜兜轉轉,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下一輩的幾個年輕人身上。
「一轉眼,你們這幫小猴子也都長大了。」
李興邦放下筷子,目光在桌對面的三個孫輩身上掃過。他先看向了一直安安靜靜吃飯的大孫女李靜,眼神慈愛了許多:
「靜靜啊,去省文旅廳上班也有大半年了吧?基層單位的作風習慣嗎?」
李靜趕緊放下碗筷,坐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回答:
「爺爺,挺習慣的。我們處長人很好,平時主要負責省內一些歷史文化名城的旅遊線路規劃和非遺項目申報。工作節奏不算太快,就是整理資料和跑基層調研多一些。」
「女孩子,求個安穩是好事。」
李興邦點點頭。
「文旅雖然是個清水衙門,但在裡頭多看看各地的風土人情,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對你的心性沉澱有好處。不過記住了,在機關單位,少說話,多做事。遇見事了,別仗著你爸在省里的關係就飄飄然,得沉得下心。」
「我記住了,爺爺。」
李靜乖巧地點頭。她從小性子就穩,加上學的是文科,渾身上下透著股書卷氣。對於現在這份朝九晚五、體面又安穩的體制內工作,她自己是極其滿意的。在她看來,這就是普通人最完美的歸宿了。
敲打完大孫女,李興邦又看向了正抓著一隻油燜大蝦啃得滿嘴流油的李薇。
「你這丫頭,吃沒吃相!明年就高三了,摸底考試成績怎麼樣?還能不能考上你姐那個大學?」
李薇嚇得一哆嗦,趕緊拿紙巾擦了擦嘴,苦著臉嘟囔:
「爺爺,您過年就別提成績了行不行?我們那高中卷得要死,我天天做題做得頭都快禿了。能考上個一本我就燒高香了,我可不想去我姐那學校讀什麼漢語言文學,以後天天坐辦公室喝茶看報紙,悶都悶死了!」
李薇這句話一出來,飯桌上的幾個大人都不由得笑著搖了搖頭。
現在的經濟大環境算不上好,各行各業都在收縮戰線。
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名牌大學的碩博畢業生,為了一個能按時發工資、交得起五險一金的穩定崗位搶得頭破血流。尤其是像省文旅廳這種有實權、有保障的省級機關單位,每年的招考名額放出來,往往都是幾千上萬人去爭搶那一兩個獨木橋上的位置。
競爭之慘烈,用千軍萬馬廝殺來形容都毫不為過。
能在這種級別的單位里擁有一張屬於自己的辦公桌,哪怕天天只是喝茶看報紙,也是無數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做夢都不敢想的階層跨越。
偏偏在這個從小在省委大院長大、衣食無憂的李家二小姐眼裡,這份讓無數人眼紅的鐵飯碗,竟然成了悶都悶死了的累贅。
這簡直就是一出活生生的、現代版的何不食肉糜。
你這丫頭,身在福中不知福。」
三叔李建軍拿筷子虛點了點小女兒,語氣里雖然帶著長輩的寵溺,但也透著幾分提點。
「你以為外面的世界那麼好混?脫了家裡這層保護殼,你去私企試試?天天九九六、白加黑,還要隨時面臨被裁員的風險。你姐那份工作,是不知道多少人求神拜佛都求不來的福氣。」
李靜也在一旁溫婉地笑了笑,替妹妹解圍:
「爸,薇薇還小呢,正是坐不住的年紀。等她上了大學,多去社會上碰幾次壁,就知道穩定的好處了。」
「我才不怕碰壁呢!」
李薇有些不服氣地挺了挺胸脯,眼裡閃爍著那種未經世事的清澈與天真。
「現在是網際網路時代,到處都是機會。等我上了大學,我就自己去拉風投、搞創業!我也要當老闆,去商海里搏擊風浪,那才叫刺激,那才叫鮮活的人生!」
小姑娘的豪言壯語,再次惹得飯桌上的長輩們一陣輕笑。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溫室里的花朵看了幾本商業名人傳記後,生出的不切實際的幻想罷了。
然而,李建軍在笑過之後,目光卻有意無意地越過桌面的熱氣,落在了從始至終都安安靜靜喝著老母雞湯的李驍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