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廠區廣播準時響起。
趙小兵穿上灰藍色的靜電服,戴上防靜電帽。手腕的腫脹沒有因為那片膏藥有任何緩解,反而連帶著整條小臂都在發酸。
進入車間開始幹活,一個,兩個,三個。
趙小兵拿著鑷子,機械地夾起屏蔽罩,對準主板上的卡槽,按下。
腦子卻發飄得厲害,昨晚沒睡好,加上長時間的加班視線開始無法聚焦,傳送帶上的黑色主板在他眼裡變成了重影。
第三千一百二十個工件滑過來的時候,手腕處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鑷子抖了一下,屏蔽罩歪了一下,直接卡在了電容上,慌忙想用手指去摳,但傳送帶不等人,下一個工件已經頂了上來。
一瞬間的慌亂,導致連續三個主板全部貼歪。
「啪!」
一本厚重的sop手冊重重地砸在趙小兵的後腦勺上。
老周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你幹什麼吃的!」
「沒長眼?瞎了?這幾個件全廢了,你績效不想要了?!」
「你今天是怎麼回事?」老周指著被他搞壞的那幾台,「一早上報廢了三台!三台!你知道一台的返工成本是多少錢嗎?上個月你就出了兩次錯了,我給你糊弄過去了,這個月又這樣!」
趙小兵還是不說話。
老周罵了兩分鐘,看產線堵著不是事,揮了揮手讓他繼續。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趙小兵一個錯都沒再出。
不是狀態變好了,是他把所有能調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一個動作上。
精神高度緊繃的後果是,下午正班結束的時候整個人從裡到外被掏空了。
可還有六個小時的加班。
晚上十點,產線終於停了。
工人們排隊打卡出車間,老周站在門口的打卡機旁邊,挨個看人出去,輪到趙小兵的時候,老周伸手攔了一下。
「你等下。」
老周站在台階上,指著低著頭的趙小兵,對著全車間的人訓話。
「看看這塊老鼠屎!今天C線的產能,差了五十台!全毀在他一個人手裡!因為他這幾下失誤,後面的工序全得返工!你們這個月的績效獎,全跟著他一起扣!」
「你這樣的老鼠屎,怎麼不去死?」老周把工藝手冊摔在趙小兵腳下,「這活你不想干就趕緊滾!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兩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工人老子去龍華汽車站一抓一大把!」
老周罵夠了,揮了揮手讓大家解散。
趙小兵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車間的。月光照在龍華廠區的水泥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宿舍,天已經完全黑了。
走廊里充斥著水房傳來的嘩啦啦水聲,還有工人端著洗臉盆走來走去的腳步聲。
張大勇拿毛巾搭在脖子上,用腳踢了踢趙小兵的床腿。
「小兵,走啊,洗澡去。去晚了又沒水了。」
趙小兵坐在床沿,搖了搖頭。
他連靜電服的內襯都沒脫,腳上的勞保鞋還帶著車間的粉塵。
張大勇看著他這副模樣,嘆了口氣,端著盆自己走了。
宿舍里空無一人。
只有走廊漏進來的慘白燈光,打在牆上。
趙小兵伸手探進枕頭底下,摸出了那台花了1300塊錢買來的瑕疵品閃耀K10。
用大拇指蹭了蹭屏幕才按下電源鍵。
屏幕亮起,紅色的五角星閃爍。
諷刺的是,每天在流水線上生產通訊工具的人,此刻卻不知道該和誰通訊。
他點開通訊錄,手指停留在「爸」那個選項上,猶豫了很久。
想了好一會才把電話打出去。
「誰啊?」
「爸,是我。」
「小兵?這個點打什麼電話?」
趙小兵張了張嘴。
「爸,我……我不想幹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
「又說這話。」
「我是真不想幹了,爸,我受不了了,天天站十幾個小時,手腕腫得老高,今天線長拿本子砸我頭,當著幾百人的面罵我是廢物,罵我是老鼠屎,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想回家。」
「爸……我真的幹不了了……」
鼻子一酸,眼淚就下來了。
哭聲不大,是那種憋著的、斷斷續續的抽噎,十九歲的大小伙子蜷在八人宿舍的下鋪,耳朵貼著手機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哭什麼哭!」
「你個爺們家哭什麼?出去打工不吃苦還享福呢?誰家孩子出去打工不挨罵?我當年在窯廠,老闆拿磚頭砸我都沒吱一聲!」
趙小兵把手背抹了一下臉,沒止住。
「線長罵你是你幹得不好,干好了人家罵你?你回頭好好干,別讓人挑出毛病唄。」
趙小兵想說不是那回事,想說他已經很努力了,想說他一天貼了六千多個屏蔽罩只錯了三個。
想說他昨天一夜沒睡腦子裡全是那個從樓上跳下去的人。
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爸不懂這些,他爸那代人的邏輯很簡單——能吃飽飯、能賺到錢,就沒什麼受不了的。
你說苦?誰不苦?你說累?誰不累?
「你要是現在走,一分錢工資都拿不到,你知不知道?中間離職沒補償的!你腦子想想清楚!」
「……嗯。」
「別動不動就說不幹了,家裡等著你寄錢回來修房子呢,你媽天天念叨。你走了這個錢誰出?你弟還在上學呢。
人家張家那小子,在廣省打了三年工,都往家裡寄好幾萬了,你才去半年就吵吵著要回來。
也跟人家學學,人家怎麼不說累?人家怎麼不說苦?」
「……嗯。」
「行了,沒啥大事別大晚上打電話了,明天好好上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