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被切斷。
趙小兵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側躺著不動了。
工裝沒脫,鞋也沒脫。
眼淚從眼角往下滑,流到鼻樑上,再從另一邊的太陽穴淌進枕頭裡。
開門的聲音響起,是張大勇他們回來了。
趙小兵沒翻身,面朝牆壁,把被子往上扯了扯,遮住了大半張臉。
「小兵呢?睡了?」
「嗯,睡了吧。」張大勇看了一眼趙小兵的背影,鞋都沒脫就在床上,多半是累壞了。
宿舍的燈關了。
黑暗裡只剩幾個萬能充的紅色指示燈,一明一滅。
趙小兵一直睜著眼。
天花板上那個歪歪扭扭的笑臉他看不見了,太黑。
但他知道在那裡。
什麼人畫的呢?那個人現在在哪呢?還在這個廠區里嗎?還是早就離開了?
第二天清晨,廣播的音樂準時在六點五十響起。
張大勇和劉軍從床上爬起來,手忙腳亂地穿衣服、找工牌。
「小兵,起來了,遲到扣五十。」劉軍一邊刷牙一邊含混不清地喊。
趙小兵躺在被窩裡,面朝牆壁,聲音出奇的平靜。「你們走吧,我請假了。」
「行,那你多睡會兒。」兩人沒多問,急匆匆地出了門。
宿舍樓很快空了,走廊也安靜下來。
趙小兵慢慢從床上坐起來,腿搭在床沿,腳挨著地面,坐了大概有五分鐘,一動不動。
然後他伸手把手機拿過來,按亮了屏幕。
信號格顯示滿格,10元100M的套餐不知道還剩多少。
打開圍脖。
首頁上,熱搜榜五顏六色。
某某明星在峇里島舉辦了世紀婚禮,花費上千萬;一線城市的房價再次突破新高,專家建議年輕人早買房;紅星手機閃耀累計銷量突破好幾百萬台;某地車展,車模的穿著引發網友熱議。
趙小兵往下刷。
有人在曬自己新買的手機,有人在曬剛出生的孩子,有人在曬去海邊旅遊的照片,有新聞說高考倒計時,全國考生加油。
刷了好久,可能半個小時,可能一個小時,流量一直在跑,但他不在乎了。
花花綠綠的世界,真的很熱鬧。
趙小兵滑動著屏幕,看著那些精緻的圖片和激烈的文字爭論,突然笑出了聲。
這些熱鬧,跟自己有關係嗎?
沒有。
一點關係都沒有。
自己只是製造這些熱鬧工具的一個消耗品。
一個零件。
壞了就被扔掉,換下一個。
點開右上角的加號,進入空白的發布框光標在輸入框裡閃了一會。
他開始打字。
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打的很慢,中間還刪改了好幾次。
【我叫趙小兵,河南駐馬店人,19歲,初中畢業以後在家裡待了兩年,去年年底來了深圳富土康打工,在流水線上貼手機零件,每天十四個小時。
我買了一台紅星閃耀K10,花了1300塊,是從廠里私下買的瑕疵品,因為便宜。
這是我擁有的第一台智慧型手機。
我用它給我媽打過電話。
我還用它拍了食堂的飯,拍了宿舍的天花板,拍了窗戶外面灰色的天。
我組裝過的手機可能有好幾萬台了,這些手機會去到很多人手裡。
可能大學生會用,老闆會用,當兵的會用,小孩子也會用。
可我自己用這台手機的時間加起來可能都沒有十個小時。
這輩子目前為止最開心的事,不是來深圳也不是攢到錢,是有一天晚上在辦公樓下蹭到了WiFi看了一部電影,忘了叫什麼名字了,看到一半就斷了。
線長罵我了,當著全車間的人罵的,他說我是老鼠屎。
他還說了一句話,他說我怎麼不去死。
我一直沒忘。
我不怪他,他也是打工的。
我也不怪我爸媽,他們不知道我在經歷什麼,他們自己也很苦。
我不怪任何人。
這條圍脖應該也不會有人看到。
0個粉絲嘛。
但我還是想發出來。
就當我留在這個世界上的一點痕跡吧。】
檢查了一遍錯別字,手指懸停在發送鍵上,停頓了兩秒。
按下,發送成功。
一條粉絲數為零、關注數為零的微博,悄無聲息地匯入了網際網路龐大的數據信息流中,無人在意。
趙小兵把手機塞進口袋,穿上鞋子走出宿舍。
白天的宿舍樓靜得可怕,順著樓梯,一步一步往上走,從四樓,到五樓,再到六樓。
一直走到頂層的天台。
鐵門沒有鎖,只用一根生鏽的鐵絲虛掩著。
站在天台邊緣,往下看,龍華廠區的廠房就像是一個個巨大的灰色水泥盒子,把幾十萬人死死地裝在裡面。
趙小兵從口袋裡拿出那台紅星耀閃K10。
用袖口把屏幕認認真真地擦了一遍,然後把手機平平穩穩地放在水泥台上,下面還墊了一張乾淨的衛生紙。
然後走到半米高的矮牆邊,雙手一撐,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