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罵完，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又把那條領帶撿起來，團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當然，LG化學說的18個月交付，實際上就是給出一個超長交付周期，拒絕的意思。
和阿蘭同行的皮克沒理他，自己去酒店小冰箱裡拿了兩罐啤酒，扔過去一罐。
「別罵了，罵也沒用，人家又聽不見。」
「我就是要罵。」阿蘭拉開拉環，灌了一大口，「你還記得前天那個島國猴子怎麼說的嗎？三百台車，他說，三百台，在他們那條線上，連調試樣品都不夠。」
「聽到了。」皮克在對面椅子上坐下，「他還說報價要另算驗證費，驗證費比電池本身還貴。」
「LG更過分，嘴上說非常重視標緻雪鐵龍這樣的老朋友，然後呢？產能排到明年第三季度以後，交付周期要十八個月，價格更是常規價格的3.6倍。」
「謝特，3.6倍，難道他就不想想，我們的這個項目成功了，後續會有源源不斷的訂單嗎？！」
「老朋友，呵，忒。」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這一趟亞洲行，他們出發前是帶著點信心的。
島國的松下，韓國的LG化學，一個給拓速樂供貨，一個給通用沃藍達供貨，全球動力電池排得上號的就這麼幾家。
標緻雪鐵龍好歹是歐洲第二大車企，面子總該有一點吧？
結果面子是有，訂單沒人接。
說白了，人家看不上雪鐵龍這點訂單，攏共就300台驗證車的電池包，後續能有多少也不一定。
皮克把啤酒罐放在桌上，捏了兩下，罐子癟進去一塊，「阿蘭，說實話，我理解他們。」
「你理解個鬼。」
「換我是松下，我也不接。」皮克說，「第一批只有三百台車，電池包總共才多少錢？可我們要的東西呢？歐盟全套車規認證，高低溫循環，針刺，擠壓，跌落，浸水，阻燃，每一顆電芯從原材料批次到出廠測試數據都要能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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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那套文檔體系，他們就得專門派一個團隊給我們做。」
「做完了那些，三百台以後的訂單我們也不敢確定有沒有。」
「這買賣誰做誰傻。」
阿蘭想反駁，又找不到詞。
是啊，誰做誰傻。
可項目是他們的，砍掉的話，他們倆前面一年半的工作就全打水漂了。
阿蘭看了一眼手錶，巴黎那邊是下午，迪迪埃應該剛開完會。
「打吧。」他把啤酒放下，「早死早超生。」
皮克打開筆記本電腦，接上會議線路，等了大概半坤分，屏幕那頭出現了迪迪埃的臉，背後是總部那間熟悉的小會議室。
「說吧，結果怎麼樣。」
阿蘭把情況說了一遍，松下，拒絕，LG化學，需要十八個月才能交付，三點六倍價格。
迪迪埃聽完，沒說話，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幾筆。
「三星SDI呢？」
「上周就問過了，他們的產能全給寶馬了，連談的機會都沒給。」
迪迪埃把筆放下，揉了揉眉心，「阿蘭，皮克，有些事我必須跟你們說清楚。」
「集團給ECP項目的窗口期，到明年第二季度，如果到那個時候，動力電池供應商還落實不了，整個E-City Pilot將會被直接砍掉。」
「你們團隊前期的研發、模具、底盤測試，全部清零。」
「迪迪埃，這不公平，問題不在我們，是供應商……」
「我知道。」迪迪埃打斷他，「董事會不關心問題在誰，只關心測試車能不能按時上路，能不能驗證你們的電動汽車方案。」
屏幕兩邊沉默了好一會。
然後迪迪埃翻開一個文件夾，往鏡頭前推了推。
「集團採購備案里，有一份華夏鋰電供應商的名錄，是去年做供應鏈調研的時候留下的。」
「你們去華夏走一趟找他們試一試。」
阿蘭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華夏？」
「對，華夏。」
「迪迪埃，你是認真的？」阿蘭往前坐了坐，「華夏能造出符合歐盟車規的動力電池？他們大部分都是做手機電池、筆記本電池的，消費數碼那一套，我承認他們代工做的很不錯，可那跟汽車完全是兩回事。」
「手機電池鼓個包，用戶換一塊就完了，車上的電池要是出事呢？」
「他們的可靠性，根本達不到汽車級別。」
皮克也在旁邊點頭：「我同意阿蘭的看法，就算他們願意接，光是做認證，我們也得手把手從頭教，最後能不能過還是兩說。」
「這根本就是浪費時間。」
迪迪埃沒反駁，等兩個人說完，才開口。
「我和你們的想法一樣。」
「說實話，我對華夏供應商也不抱太大期待，這只是最後的兜底方案。」
「但現在，你們手裡還有別的選項嗎？」
「去走訪，做調研，寫份報告交上來。」迪迪埃說，「哪怕全部不行，至少董事會問起來，我們可以說，能試的路都試過了。」
「就這樣吧。」
屏幕黑了，阿蘭盯著那塊黑屏看了好幾秒，往後一倒，整個人摔在床上。
「兜底方案？說白了，就是讓我們去華夏走個過場，給項目死的時候找一塊好看的墓碑。」
「墓碑也得有人去刻。」皮克把電腦合上，「往好處想，華夏的菜不錯。」
「你吃過？」
「沒有，但我聽說水果那個COO科克爾，前兩天吃完華夏的美食，還在華夏公園裡拿鞭子抽陀螺，新聞上都是，看著吃得挺好。」
阿蘭從床上撐起半個身子，看著皮克。
「你確定我們要指望一個抽陀螺的國家，給我們造車規電池？」
「我沒指望。」皮克攤手，「我只是想吃點好的。」
阿蘭重新倒回去，過了好一會，才悶悶地說了一句：「訂票吧。」
ECP，全稱E-City Pilot，是標緻雪鐵龍內部一個不怎麼起眼的小項目。
項目是一台叫E10的小型兩門城市電動車，車身短，軸距短，坐兩個人，後面能塞兩個購物袋。
按規劃，第一批只造三百台，投放到法國幾座城市，做公共短途通勤的示範運營。
不對外賣，不進經銷商，就是讓市政府、媒體和老百姓看看：標緻雪鐵龍也有電動車，而且已經在路上跑了。
數量不多，要求一點不少。
歐盟全套車規安全認證，電池全生命周期追溯，高低溫、衝擊、阻燃，每一項都按量產車的標準走。
三百台車的電池包，採購總額不算多，可驗證、測試、文檔體系的工作量，跟一台十萬台級別的量產車型沒什麼區別。
這就是島國人和棒子們都不願意接的原因。
賺三百台的錢，干十萬台的活，後續還有沒有第二個三百台都不一定。
這活屬於是誰接誰吃虧。
也就是高盧雞能搞這樣的事情，拿著300台訂單就敢去找供應商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