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祐這個人不好說。
在眾多皇子中他排第五。
他本來是要和李愔一起來樓觀學學習的。
結果李愔留下了,他李祐受不了跑回去了。
李祐給的理由也很簡單。
理由是他被羊頂到了小河裡,被人笑話了,死活不願意去。
那時候顏白在守孝,他待不下去,自然不會去刻意的請他來。
如果他不回去,他的先生應該是顏白的四兄長顏育德。
李恪和李泰兩皇子來書院當時是跟著老爺子學的,對待李祐自然也會高看一眼。
當時的李祐是燕王,當時的書院人還不多。
他要來讀書,陰妃的面子可是要給的,李二的面子也是要給的。
可是李祐卻不願待下去。
因為他覺得所有人沒有圍著他轉,他覺得他被忽視了。
用大兄的話來說,這是一個心比天高的皇子。
心比天高的人後面還有一句話。
那就是命比紙薄。
劉德威走了李祐不敢阻攔。
他覺得劉德威在自己的監視下並沒有看出什麼,就算看出了什麼他也不怕。
等他回長安,再等父皇派人來那最少也得一個月。
而且舅舅都算好了,再來的肯定是御史。
御史這群人李祐一點都不怕,他甚至覺得這群人都該死。
就跟權萬紀一樣,是靠著舉報別人的錯誤,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的一群人。
這群人都是諂媚之徒,都該死。
所以,劉德威可以走,權萬紀不能走。
劉德威回去御史會來,權萬紀要是走了,朝廷的大軍即日就到。
點了二十騎兵,李祐帶著燕弘信出了都督府就朝著權萬紀追去。
權萬紀是早晨偷偷走的,晌午不到人就被追上了。
他年歲已高,經不起馬背顛簸,已經吃不消了。
策馬跑了一上午,已經是在咬牙堅持。
見齊王李祐帶著二十騎飛奔而來,權萬紀策馬回頭,大喜道:
「殿下,齊王殿下,你這是要跟我一起回京麼……」
權萬紀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一個字出口後,他自己的都聽不到他說了什麼。
燕弘信?
權萬紀看到了燕弘信!
李祐翻身下馬,看著牽著馬的權萬紀笑道:「長史要去哪兒?」
權萬紀抬起頭看著李祐道,淡淡道:
「回京,向陛下說明齊州發生的一切,請陛下誅殺殿下身邊的奸邪之人!」
李祐突然大怒,猛的一把揪住權萬紀怒聲道:「再次舉報我,出賣我,把我當作你晉升之路的踏腳石是麼?」
(資治通鑑》:祐聞之,大怒曰:「長史賣我!勸我而自以為功,必殺之。」)
「夠了!」
李祐猛的一推,權萬紀跌倒在地:
「這麼多年了,你一直像個御史一樣活在我身邊,事無巨細的監視我,你還沒玩夠麼?」
李祐惡毒的盯著權萬紀:「我不是吳王,我不是李恪,他能忍得住,不代表我也能忍得住,我不是他。」
權萬紀笑著看著李祐:「殿下,這是害怕了麼?」
李祐猛的抽出馬鞭,把權萬紀抽倒在地,冷笑道:
「怎麼?今日怎麼不說聖人之言了,我是不是該俯首懇求你的寬恕呢?我的長史?」
燕弘信往前一步,低聲道:
「殿下,無須跟他多言,有失體面,抓回去,關起來,拷打一番,看看這小老兒骨頭到底有多硬。」
權萬紀扭頭看著燕弘信,笑道:
「哦?聽好,燕弘信你自詡為天下第一猛士,齊王信,我不信,溺自照便自知矣!」
燕弘信猛然拔刀。
見怒不可遏的燕弘信,權萬紀笑道:
「去年六月,顏縣公當面,某人兩股顫顫,膽小如鼠,連直視的勇氣都沒有,是你麼?」
說罷,權萬紀翻身上馬,輕蔑的看著李祐眾人道:
「我權萬紀,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今日我已經明白教不了齊王殿下你了,下官這就回京,說明原委,讓陛下另派他人吧!」
權萬紀一聲怒喝:「都讓開!」
權萬紀氣勢很強,燕弘信見齊王面容糾結,猛然拉弓,權萬紀應聲落馬,右腿被長箭貫穿而過。
摔的七葷八素的權萬紀緩了好一會兒才翻起身。
很坦然。
權萬紀喘著粗氣看著李祐,聲淚俱下道:
「殿下,臣真的是希望你能更好,現在跟我回京,我用性命擔保殿下無憂!」
「你是陛下的兒子,陛下就算會責罰,他也不會要你的命,切莫再錯下去了,切莫再錯下去了啊……」
李祐看著悽慘的權萬紀,嘴唇微張……
就在這時,燕弘信大聲道:「殿下,莫信他賣慘之言,行大事者必須當斷則斷,我等早就做好了這一天到來的準備了!」
燕弘信說罷,身後騎兵隊伍里又站出來一人。
其餘人見狀皆都翻身下馬。
這人跪在李祐面前,大聲道:「臣,陰弘智參見陛下!」
其餘人見狀也趕緊道:「臣等參見陛下!」
權萬紀目眥欲裂,不可置通道:「反了,反了,陰弘智,燕弘信,你們這是在讓齊王死啊,你們這是在陷陛下於不義啊!」
陰弘智聞言輕笑道:
「當初皇帝行事八百人,如今我齊州有青壯男子不下五萬人,八百人可成事,我五萬人何愁不成!」
陰弘智蹲在權萬紀身邊,低聲道:
「齊州在山東道,世家無數,這些年被朝廷壓得抬不起頭來,你說他們會站在哪一邊?」
說罷,陰弘智站起身看了一眼燕弘信。
燕弘信瞭然,走上前猛的揮刀,權萬紀的一條腿和身子脫離。
權萬紀依舊在笑,蹣跚的爬著,把自己的腿抱在懷裡:
「好啊,一條腿換你陰弘智滅三族,你燕弘信的六族,值了,值了!」
「是嘛,我王登基那一日,史書必當改寫!」
權萬紀哈哈大笑:「崔杼殺史官遺臭萬年。
你陰弘智也是讀書人,你以為你是誰,若是真有那一天,你會被顏白按在地上打!」
陰弘智眼裡有了怒氣,再次揮揮手,權萬紀的另一條腿也從身子脫離了。
權萬紀絲毫不懼,舉著雙手,看著扭過頭不忍直視自己的李祐,輕笑道:
「殿下,此時此刻,你還沒看清楚麼?」
說著權萬紀看著陰弘智道:「賊寇,我雙手依舊,你不拿走?」
這一次陰弘智沒說話,燕弘信主動上前:「如你所願!」
獰笑著掰斷權萬紀的胳膊,聽著權萬紀因為忍痛而急促的呼吸聲,笑道:
「原來你也怕疼啊!」
李祐終究有些不忍,翻身上馬,頭也不回的離去。
李祐走後,燕弘信等人一起上,瘋狂的羞辱折磨權萬紀。
燕弘信最恨權萬紀。
因為權萬紀最看不起他,昝君謨、梁猛彪兩兄弟皆是因為他而死。
如今難得出氣,自然是怎麼殘忍怎麼來。
權萬紀被燕弘信殘忍的肢解!
杜興敏得知此消息只覺得天旋地轉,幾乎站不穩,強忍著內心的震驚,用鮮血寫下:齊王反,長史權萬紀被燕弘信等人肢解,拋屍荒野!
「快,跑死馬也要送到長安,快啊……」
此刻長安城內,正在打掃祖宗牌位上灰塵的權氏發現祖祠的長明燈突然熄滅。
她打開火摺子,卻發現怎麼都點不著。
扭頭卻發現自己的丈夫權萬紀帶著笑意,穿著新衣,悄然從門口走來。
「大郎?你啥時候回的長安!」
「剛回!」
權氏喜滋滋的笑道:「大郎先坐著休息一會兒,我把祖宗的燈給點上,完了之後就去給你煮茶啊。」
「我來吧!」
權家祖祠的燈又亮了起來,權氏忙碌了起來,一邊擦著手,一邊喃喃道:
「今年咱們家種了半畝地的菠薐菜,長得可好了,上元日我賣了一些,賣了幾個錢,不多,剛好只夠給小兒買雙鞋子。
我準備立秋後再多種一些,冬日裡時蔬少,好賣,價格也高,今年賣的錢給你留著......
齊王他還小,花費大,你的俸祿都花在了王府上,我在家也沒有什麼花錢的地方,多的你都拿去,給王府官員發俸祿.....」
「夫人,照顧好孩子,我走了....」
權氏好像感受到了什麼,猛然回頭,祖祠燈光依舊,可哪裡有大郎的身影。
「大郎,大郎,大郎啊.....」
一聲聲的呼喊響徹權府,聽著是那麼的酸楚又悲切。
「小兒,看到你父親回來了麼?」
「娘,天才剛亮,門都沒開,阿耶咋能回來.......」
權氏回到祖祠,望著長明燈,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火摺子,猛的一下癱軟在地。
(ps,權萬紀是真的被肢解了,詳見《新唐書-卷八十-列傳第五》:佑與燕弘亮等謀,射殺萬紀,支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