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半。
葉家主樓。
無人機入庫,保鏢換崗,防爆盾撤到側門。
葉淵單手扣住三樓陽台欄杆,翻身躍入。
作戰靴落地,無聲無息。
三秒。
沒警報。
沒紅外線掃描。
手指碰了下耳後的微型干擾器,腕錶屏幕亮起微光。
東南角三道紅外線交織。
門框上方熱感應器頻閃。
陽台左側微型攝像頭轉圈,排水管後方暗哨呼吸平穩。
三點零七分。
暗哨換崗第十四秒。
巡邏網最薄弱的節點。
葉霆把安防拉到最高,卻改不掉葉家固有的布防習慣。
葉淵貼著牆往前滑。
紅外線擦著黑色作戰服的邊緣掠過。
手指扣住窗框,借力翻進三樓小廳。
厚重的窗簾晃了一下,重新垂落。
整棟主樓靜得嚇人。
葉淵躲進暗處。
左邊兩個保鏢。
腳步重,配槍掛在右腰。
右邊沒人,牆角亮著監控紅燈。
摸出戰術貼片,手腕一翻。
貼片准准蓋住監控探頭。
畫面定格。
右手反握三棱刺,冰涼的刀身貼緊小臂。
潛入。
鎖定。
清除。
這套流程早就刻進骨子裡。
但葉家這次的亂子,透著邪門。
葉霆開啟最高防線。
葉斯調動核心資源。
葉燃那種暴躁狂老實寫便簽。
葉知行那個瘋子居然沒出去發瘋。
情報里那個白髮目標,極度危險。
體型從來不是衡量殺傷力的標準。
暗網排名前十的毒師,身高不到一米五,手裡攥著三個國家高層的命。
葉淵只看結果,不看外表。
繞進主通道。
腳底一軟。
葉淵停住腳步。
整條三樓走廊,從電梯口到盡頭,鋪滿長絨地毯。
單膝跪地,手指按壓邊緣。
高盧國純手工織造,夾著三層吸音材質。
作戰靴踩在上面,一點摩擦聲都發不出。
葉淵眉頭壓低。
葉霆最煩這種軟綿綿的陳設。
葉家主樓的地面向來硬邦邦,腳步聲是判斷敵情的首要標準。
現在鋪得這麼厚實。
防摔?
防磕碰?
情報里的關鍵詞在腦子裡滾了一圈。
地毯。
零食。
頭髮。
餅乾。
妹妹。
三棱刺的握柄被捏得咯吱響。
越荒唐,越要命。
起身繼續往前走,專門挑地毯最厚的地方落腳。
右邊壁燈下面多了一個微型探頭。
左前方古董花瓶後面藏著熱源感應。
天花板通風口邊緣有新鮮擦痕,白天剛做過檢修。
走廊連個人影都沒有。
安防密度高得離譜。
四個瘋子圍著一個未知目標,硬生生把主樓打造成鐵桶。
目標在二樓。
必須立刻切斷這個控制源。
順著樓梯摸進二樓。
死寂。
走廊盡頭的房門外,亮著一盞暖色小夜燈。
牆根貼放著一張矮桌。
溫水壺、小瓷碟、消毒濕巾、沒拆封的小餅乾。
外加一張便簽。
字跡張牙舞爪。
【半夜餓了就吃,不扣錢。】
葉淵腳步頓住。
葉燃的字。
橫豎撇捺各自為戰,丑得極具個人特色。
葉燃那種連筆都懶得拿的暴躁狂,半夜給人留零食便簽?
神經毒素滲透得比預想更深。
剛邁出半步。
咔噠。
門鎖從裡面轉動。
葉淵閃身退進拐角陰影,三棱刺在掌心轉了一圈,刀刃朝外。
房門拉開一條縫。
一隻毛茸茸的小兔拖鞋探出來。
接著是第二隻。
葉靈抱著空水杯站在門框邊,腦袋一點一點,困得睜不開眼。
白天那條慘不忍睹的麻花辮還掛在肩頭。
經過一晚上的蹂躪,徹底報廢。
左邊翹起幾撮白毛。
右邊散開大半。
黑色發圈搖搖欲墜。
她低頭瞅著水杯。
底朝天。
晚飯時三哥硬塞的那半塊餅乾太干,嗓子眼到現在還冒火。
本來想硬熬到天亮。
實在渴得受不了,又不敢翻身怕壓壞哥哥們編的辮子,只能僵著脖子爬起來找水。
走廊光線很暗。
她揉著眼睛往前挪。
拐角處立著一道高大的黑影。
葉靈以為是值夜的保鏢。
「叔叔,我下樓倒杯水,不用跟……」
砰。
腦門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肉牆。
一陣鈍痛。
水杯脫手。
她慌忙伸手撈住,踉蹌著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保鏢。
葉家的保鏢不穿這種帶戰術口袋的作戰服。
身上也沒有這麼濃的血腥味。
體型更沒這麼誇張,完全擋住了走廊的光線。
葉靈一點點仰起頭。
黑色戰術腰帶。
泛著寒光的三棱刺。
刀尖離她的水杯不到五厘米。
沾著暗紅血污的作戰服。
一張極其冷硬的臉。
下頜線緊繃,側臉帶著一道陳年舊疤,透著濃烈的殺伐氣。
葉靈大腦當場宕機。
完了。
黑幫討債的找上門了。
要命的那種。
沒喊。
沒跑。
低頭確認懷裡的水杯。
完好無損。
還好,死前不用多背一筆杯子的債務。
視線重新落回那把三棱刺上。
雙腿瞬間沒了力氣。
這討債的太專業,連放血的工具都自帶。
葉淵身形定格。
反握三棱刺的手腕已經抬到最佳發力點。
往前推進半步,目標的喉管、鎖骨、心臟,全在必殺線內。
動作硬生生止住。
眼前這個目標,跟情報嚴重不符。
照片很模糊,只拍到一團白髮。
現在人就在眼前。
小姑娘死死抱著空水杯,白髮亂蓬蓬的,那條丑辮子滑稽地掛在脖子邊。
寬大的睡衣松松垮垮。
腳上的小兔拖鞋,左邊耳朵豎著,右邊耳朵耷拉著。
身高矮得過分。
堪堪到他胸口。
整個人抖成篩子,水杯在懷裡磕碰出細碎的聲響。
葉淵的思維出現短暫空白。
目標極度危險。
極度危險的目標穿著小兔拖鞋。
極度危險的目標半夜出來找水喝。
極度危險的目標頂著一條慘絕人寰的麻花辮。
全錯。
邏輯完全崩塌。
三棱刺依舊穩穩懸在半空。
葉淵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
「你是誰?」
葉靈頭皮發麻。
完了。
殺手連名字都要核對。
核對無誤直接下刀。
流程嚴謹,不留活口。
她迅速彎腰,把水杯輕輕放在地毯上。
動作極其輕緩,生怕磕出一點動靜惹怒對方。
雙手抱頭。
屈膝蹲下。
小小一團縮在走廊邊緣,那條丑辮子徹底滑落,發尾倔強地翹起。
葉淵的手腕僵在半空。
求饒的、咒罵的、拼死反撲的、裝死逃避的,他全殺過。
唯獨沒見過這種毫無尊嚴、一秒進入抱頭蹲防狀態的。
快到他連第二句話都問不出口。
葉靈把臉死死埋進臂彎,聲音碎成渣。
「別殺我……」
走廊死寂。
葉靈慌了,拼命往外掏底牌。
「我沒有錢。」
「銀行卡在大哥那裡,零食不是我買的,地毯也不是我鋪的。」
「高壓電網也不是我要求開的。」
話剛出口,她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這聽起來太像推卸責任。
黑幫最恨賴帳的。
「對不起……」
「如果一定要賠錢,我可以慢慢還。」
「我會洗碗,會擦地,會疊被子。」
「雖然疊得不太好,但我可以學。」
葉淵眉心擰成死結。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廢話。
單膝蹲下,三棱刺刀刃貼近地面。
「抬頭。」
葉靈渾身劇震。
抬頭?
方便割喉嗎?
不敢違抗,慢吞吞地從臂彎里抬起半張臉。
視線觸及那把泛著冷光的刀刃,腦袋「嗖」地一下重新縮回臂彎。
「求求你別打我……」
葉淵握刀的手指微微鬆開。
不是偽裝。
人在極度恐懼下的生理反應沒法作假。
呼吸急促紊亂。
肩頸肌肉死鎖。
十根手指緊緊摳著頭皮,指節發青。
膝蓋抖得撞在一起。
毫無攻擊意圖。
連逃跑的本能都喪失了。
這種廢物,拿什麼控制葉霆?
視線下移,落在她膝蓋旁的水杯上。
杯身貼著定製標籤。
【葉靈專用】
字跡極其工整,透著強迫症的嚴謹。
葉斯的手筆。
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備註。
【夜間溫水,嚴禁飲用冷水】
葉淵太陽穴突突直跳。
葉斯那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也瘋了。
葉靈等了半天,預想中的劇痛沒有降臨。
恐懼感成倍放大。
遲遲不下刀,說明對方在考慮更殘忍的處理方式。
必須證明自己還有點用。
把命交給黑幫的良心,不如指望明天太陽從西邊出來。
她顫顫巍巍地從腦袋上舉起一隻手。
「我骨頭細……」
葉淵盯著那隻還沒他掌心大的手。
葉靈狂咽唾沫,哭腔徹底破防。
「切起來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