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淵胸口發悶。
呼吸都變得滯澀。
白跑一趟?
他從戰亂區連夜飛回龍國,本打算清理門戶,把那個控制葉家的毒師切成碎塊。
現在門戶沒清,差點把親妹妹送走。
葉淵低頭,視線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掌心全是粗糙的老繭,指縫裡卡著暗紅色的血垢,手背上還有一道剛結痂的劃痕。
就這雙手,剛才握著三棱刺,穩穩指著妹妹的脖子。
葉淵喉嚨發緊。
誰把她養成這樣的?
誰讓她連吃塊餅乾都要算帳?
火氣直衝腦門。
但他硬生生把這股火壓了下去,連呼吸都放輕了。
不能嚇她。
不能再嚇她。
妹妹還在發抖。
那條慘不忍睹的麻花辮徹底散架,黑色發圈掛在幾根白毛上,搖搖欲墜。
她明明怕得要命,雙手還死死護著那個空水杯。
杯壁上貼著定製標籤。
「葉靈專用」。
葉淵盯著這四個字。
葉靈。
妹妹叫葉靈。
挺好。
比葉家那幾個狗脾氣的名字順耳多了。
誰敢讓妹妹掉眼淚,老子把對方骨灰揚了。
這話剛在腦子裡冒出來,葉淵動作一僵。
現在讓妹妹掉眼淚的人,是他自己。
很好。
第一個該揚的就是自己。
他抬起左手,真想給自己一個大逼兜。
手剛抬高一寸。
葉靈猛地往牆角縮,雙手死死抱住腦袋。
「別打我!」
葉淵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打你。」
葉靈哭腔更重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你要打誰?」
葉淵卡殼了。
總不能說打我自己。
妹妹現在情緒瀕臨崩潰,再說這種話,她可能會當場嚇暈過去。
「我手癢。」
葉靈更害怕了。
手癢。
黑幫是不是都有定期見血的規矩?
不砍點什麼就不舒服?
她慌亂地四下張望,最後把旁邊的水杯往前推了半寸。
「我可以給你拿藥膏。」
「但我沒錢買。」
「家裡藥箱應該有,你別生氣。」
葉淵感覺胸口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她怕成這樣,還惦記著給他拿藥膏。
葉家這幾個混帳,到底怎麼照顧妹妹的?
他才離家多久?
家裡多了個妹妹,沒人通知他。
妹妹被養得這么小心翼翼,也沒人通知他。
他還拿刀闖進來。
葉淵越想越煩,戰術靴在厚重的地毯上碾了兩下。
越煩越不敢動。
怕自己一動,她又哭。
葉靈見他不吭聲,心裡更沒底。
完了。
這個黑幫嫌藥膏檔次低。
她咬了咬唇,抖著手把水杯再往前推了推,杯底在地毯上蹭出細微的聲響。
「這個杯子也可以給你。」
「但它上面貼了我的名字。」
「撕下來會不會不值錢?」
葉淵喉結滾了滾。
她連自己的杯子都捨得交出來。
這是怕到了什麼程度?
葉淵抬手,想把杯子推回去。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手背上的血跡太顯眼。
剛才在戰亂區沒洗乾淨。
這手碰過槍,擰過人脖子,拆過炸藥,也從屍堆里爬出來過。
不能碰她。
會弄髒她。
葉淵收回手,在戰術褲外側用力蹭了兩下。
沒用。
越蹭越髒。
他煩躁地低罵出聲。
「操。」
葉靈整個人劇烈一哆嗦。
葉淵立刻閉嘴。
活了二十年,他第一次反省自己的語言系統。
全是髒話。
全是殺人詞。
沒一個能用來哄小孩。
他僵硬地放低聲音。
「我不是來要錢。」
葉靈小心翼翼地抬起半張臉。
「那你要什麼?」
葉淵差點脫口而出:要認妹妹。
忍住了。
太猛。
她會嚇死。
他換了個說法。
「我回家。」
葉靈愣住。
回家?
葉家這麼大,黑幫也包住宿?
不對。
如果黑幫住在這裡,那她每天吃餅乾是不是還要交保護費?
葉靈越想越絕望。
「你也是來討債的嗎?」
葉淵太陽穴直跳。
「不是。」
「那你為什麼拿刀?」
葉淵沉默。
總不能說,他本來準備切斷控制源,結果發現控制源是自家妹妹。
「防身。」
葉靈看了看他身上的戰術裝備,又看了看他高大的體型。
防身?
誰防誰?
她不敢反駁,只能順著他的話點頭。
「嗯,防身挺好的。」
「安全第一。」
葉淵聽她這麼乖,心口更堵了。
妹妹真懂事。
懂事到讓人想把過去欺負她的人全拖出來埋了。
他壓下火氣,試著讓語氣再輕一點。
「你叫葉靈?」
葉靈點頭。
點完又趕緊補一句。
「名字是家裡給的。」
「我沒有亂用葉家的姓。」
「如果不可以,我可以改。」
葉淵眉頭擰成死結。
「誰說不可以?」
葉靈被他突然拔高的音量嚇得又縮回去。
「對不起……」
葉淵立刻後悔。
聲音大了。
他單膝跪在原地,整個人繃得難受。
「別道歉。」
葉靈嘴唇抖了抖,沒敢接話。
不道歉更危險。
以前在孤兒院,不道歉會挨打,道歉晚了也會挨打。
她拿不準這個黑幫的規矩。
葉淵見她不動,視線落在她亂糟糟的頭髮上。
情報里的關鍵詞。
頭髮。
疼。
再看那條歪七扭八的辮子,明顯是幾個廢物哥哥折騰出來的成果。
葉淵心裡一陣嫌棄。
這編的什麼玩意兒?
葉霆、葉斯、葉燃、葉知行。
四個廢物。
編成這樣還有臉讓妹妹頂著睡覺。
他用腳趾頭編都不至於這麼丑。
可妹妹抱了一天。
肯定很喜歡。
葉淵抬手,想幫她把翹起來的白毛壓下去。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有血。
他看了看手背,又看了看她濕紅的小臉。
再碰一下,她可能會哭斷氣。
葉淵把手收回去。
可那撮白毛翹得太礙眼。
他忍了兩秒,沒忍住,又伸出手。
這次動作很慢。
「我不打你。」
「頭髮亂了。」
葉靈聽見頭髮兩個字,呼吸猛地一滯。
完了。
他嫌她儀容不整。
豪門規矩已經夠多了,黑幫規矩也這麼講究嗎?
她趕緊抬手護住那條快散架的辮子。
「不、不用。」
「這是哥哥們編的。」
「雖然丑,但很值錢。」
「你別剪。」
葉淵手停在空中。
哥哥們編的。
他在心裡把「哥哥們」三個字咬了一遍。
心口發酸,又有點不是滋味。
他也想給妹妹編頭髮。
可他不會。
他只會綁繩結,死結,活結,爆破結,戰術固定結。
拿來綁頭髮,可能會把妹妹嚇暈。
葉淵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技能樹長歪了。
他手還懸著。
葉靈看著那隻粗糙的手越來越近,手背上還有沒洗掉的血痕,整個人嚇得呼吸都亂了。
她捂住嘴,眼淚掉得更急。
葉淵慌了。
真慌了。
比被十幾把狙擊槍鎖定還慌。
「別哭。」
「我真不切你。」
「也不剪你頭髮。」
「我……」
話沒說完,走廊另一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地毯太厚,腳步聲被壓住大半。
可那股暴躁勁兒根本藏不住。
下一秒,一聲怒吼從樓梯口砸過來。
「你敢碰她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