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碗湯齊刷刷懟到葉靈面前。
海參鮑魚、藥膳、排骨、法式濃湯,還有那盅黑得發邪的虎骨湯。
葉靈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放緩了。
她捏住睡裙邊緣。
不能讓哥哥們失望。
他們一大早端著湯站在門口,肯定花了很多心思。
哪怕現在胃裡一陣陣發緊,也得喝。
她咽了口唾沫,聲音細小。
「我、我可以都喝一點嗎?」
走廊里靜了一瞬。
葉燃手一抖,排骨湯險些灑出來。
「都喝?你那胃受得了嗎?」
葉靈趕緊點頭,生怕他們反悔。
「可以的!」她急急忙忙補上一句,「我不挑的。」
「我不挑」這三個字砸出來,幾個男人的動作齊齊頓住。
葉斯最先回神,語氣放輕。
「不用勉強。」
「不勉強的。」葉靈連連搖頭。
她伸出兩隻發顫的手,先去接離得最近的排骨湯。
湯盅對她來說偏大,還燙。
葉燃單膝蹲下,直接用手掌托住滾燙的盅底,硬生生替她隔絕了溫度。
「慢點,燙嘴。」
葉靈湊過去,低頭喝了一大口。
排骨燉得爛糊,不油膩。
她努力咽下去,抬起頭。
「三哥,很好喝。」
葉燃蹲在地上,整個人僵住。
過了兩秒,他脖子連著耳根紅成一片。
他張了張嘴,本想習慣性地凶兩句,話到嘴邊卻軟得一塌糊塗。
「廢話,老子在廚房盯了一早上。」
葉知行慢悠悠拆台。
「盯湯也算廚藝的話,三哥真是重新定義了烹飪。」
葉燃扭頭要罵,顧忌到妹妹在場,硬生生把髒話嚼碎咽進肚子裡。
葉靈去接葉知行的法式濃湯。
葉知行沒讓她碰碗,抽出那方一塵不染的消毒手帕墊在小銀勺下,遞到她嘴邊。
「喝半勺就行,別撐著。」
濃湯帶著奶香,麵包片泡得剛好。
葉靈腮幫子微鼓,一點點咽下去。
「四哥,也好喝。」
葉知行手指微頓。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的審美總算正常了一點。」
話雖這麼說,他轉手就把盤子裡的烤麵包片掰得更碎,推到葉靈最順手的位置。
葉斯懶得拆穿這戲精。
他端著藥膳湯上前。
「這碗偏苦,喝不下去就停。」
葉靈接過來,低頭聞了聞。
有藥味,但比五哥那碗好太多。
碗沿上貼著便簽,溫度、克重寫得清清楚楚。
二哥這麼用心,不能浪費。
葉靈閉上眼,灌了一大口。
苦味在舌根炸開,她壓住想皺眉的衝動,強行咽下去。
「二哥的也好。」
葉斯的手懸在半空。
「苦不苦?」
「不苦!」葉靈脫口而出。
葉斯看著她還沒完全舒展開的眉心,聲音沉了點。
「撒謊。」
葉靈心裡咯噔一下,眼眶泛紅。
「對不起……」
葉斯嘆了口氣,把湯盅往回撤了半寸。
「苦就說苦,下次給你改方子。」
葉靈愣住了。
下次?
說不好喝,不會被嫌棄的嗎?
沒等她想明白,葉斯把一杯溫水塞進她手裡。
「漱口。」
水溫剛好。
葉靈捧著杯子小口喝著,心裡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一點點。
葉霆上前。
他沒廢話,直接把海參鮑魚湯里的勺子換成一把最小號的。
「喝不完,剩下。」
葉靈呆呆地看著他。
大哥居然讓她剩下?
這比關掉防空探照燈還讓她覺得不真實。
她低頭喝了一口。
食材切得極碎,鮮香撲鼻。
她老老實實開口。
「大哥的也好喝。」
葉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嗯。」
應完,他伸出寬大的手掌,動作生疏地把她快滑落到手背的袖口往上折了兩道。
葉靈看著手腕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袖邊,鼻尖發酸。
現在,只剩最後一個人了。
走廊里的空氣安靜下來。
前面四個男人齊刷刷轉頭,全盯著葉淵手裡那碗黑乎乎的虎骨湯。
意思很明顯:別喝。
葉淵站在三米開外,腳尖卡在地毯花紋邊緣,半寸不敢越線。
他端著湯,手臂肌肉繃著。
昨晚抄了一夜書,今早專門讓暗衛配的藥。
他查過,這湯大補。
妹妹昨天嚇成那樣,必須喝這個。
可他也清楚,自己一出手就容易搞砸。
粉色手雷砸了,探照燈砸了,現在這碗湯……聞著確實像毒藥。
葉淵杵在那兒,半天沒敢往前遞。
葉靈看著他緊繃的樣子,心裡難受。
五哥雖然嗓門大,可昨晚弓著背抄了那麼久的書,還跟她道歉說他活該。
不想讓五哥難過。
葉靈主動往前走了一小步。
「別動!」葉淵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大步,「我不能靠近!」
他趕緊把湯盅塞給旁邊的老管家。
老管家接湯的手直打顫。
這味兒,簡直是對嗅覺的凌遲。
葉斯皺眉。
「葉靈,這碗不用喝。」
葉燃連連點頭。
「對!這玩意兒喝了容易見太奶!」
葉知行往後退了兩步。
「你的太奶絕對不想在吃早飯的時候見你。」
葉淵臉一黑,低吼出聲。
「滾!」
葉霆沒理會他們,看向葉靈。
「你自己定。」
葉靈捧著水杯,聲音打著顫。
「我、我喝一點點。」
葉淵猛地抬頭。
葉靈怕他們阻攔,趕緊補充。
「就一點點,不浪費的。」
她從老管家手裡接過勺子。
剛湊近,一股濃烈刺鼻的腥苦味直衝腦門。
她提了口氣。
就一口。
五哥手都抄酸了,她可以的。
舀了小半勺,閉眼送進嘴裡。
下一秒,葉靈整個人定住了。
苦。
腥。
怪。
難以形容的味道在口腔里橫衝直撞,她差點當場把舌頭吐出來。
可五哥還站在三米外看著她。
葉靈緊緊閉著嘴,兩邊臉頰鼓得圓溜溜的,拼命往下咽。
咽不下去,卡在喉嚨口直犯噁心。
兩隻手捏著勺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吐。
四個哥哥全慌了。
葉燃扯著嗓子吼。
「別咽了!吐出來!老五你看看你幹的好事!」
葉淵也急了,手足無措。
「吐!快吐!」
葉靈聽見這句,更不敢吐了。
吐了就是嫌棄,嫌棄就會被討厭。
她猛地一仰頭,硬生生把那口毒藥咽了下去。
剛咽完,立馬捂住嘴,眼淚吧嗒一下掉下來,聲音全啞了。
「好、好喝的……」
葉斯直接把溫水懟到她嘴邊。
「喝水!別說話!」
葉知行飛快地往她嘴裡塞了一小塊烤麵包。
「壓一下味。」
葉燃端著排骨湯急得團團轉。
「快快快!喝口我的沖沖!」
葉霆大步上前,寬闊的手掌穩穩托住她的後背,沒敢用力,只防著她腿軟摔倒。
三米外,葉淵僵立在原地。
看著葉靈紅著眼睛、滿臉是淚還要硬憋出一句「好喝」,他喉嚨像塞了一把沙子,堵得發疼。
這湯不用嘗他也知道了。
難喝,極度難喝。
她就是怕他傷心,才硬灌下去的。
葉淵大步走過去,一把從老管家手裡奪回剩下的半盅虎骨湯。
「以後不做了。」聲音粗啞。
葉靈急了,眼淚汪汪地搖頭。
「五哥,我真的不是嫌棄……」
「我嫌棄。」葉淵打斷她,端著湯轉身就走。
走到樓梯口,腳步一頓,頭也沒回。
「你別喝這個了,老子也不喝。」
葉燃在後面罵。
「你自己都不喝,拿來毒妹妹?」
葉淵扭頭,咬著牙。
「我現在就去喝完。」
葉斯冷聲制止。
「不准在葉家公共區域試毒。」
葉知行嫌棄地揮手。
「麻煩你端著它離我的嗅覺遠一點。」
葉霆下達最終指令。
「倒掉。」
葉淵沉默了兩秒,破天荒沒頂嘴。
「嗯。」
老管家在旁邊差點雙手合十拜菩薩,五少爺終於肯放過廚房了。
葉靈被四個哥哥圍在中間,小口喝著水,慢慢嚼著麵包,兩邊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嘴角不小心沾了一點湯漬。
葉燃手癢,想伸手去擦,手伸到一半又怕嚇著她,硬生生停在半空。
葉知行抽出一張柔軟的紙巾遞過去。
「自己擦。」
葉靈乖乖接過紙巾擦了擦嘴。
「謝謝四哥。」
葉知行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嗯。」
葉斯推了推眼鏡,重新分配早餐。
「排骨湯可以再喝兩口,濃湯半口,藥膳停,海參鮑魚中午再評估,至於虎骨湯,永久移除菜單。」
葉燃不幹了。
「憑什麼我的才兩口?她剛才都說好喝了!」
葉斯涼涼地瞥了他一眼。
「她剛才還說虎骨湯好喝呢,你信?」
葉燃閉嘴了。
沒一會兒,葉淵空著手從樓下回來了。
依舊卡在三米外那條線上,像尊門神一樣站著。
葉靈看見他回來,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捧著水杯,認認真真開口。
「五哥……謝謝你給我準備湯。」
葉淵胸口一震,悶得發慌。
想說不用謝,想說下次絕對不亂來了,想說自己可以去學怎麼熬正常的湯。
可話到了嘴邊全卡住,最後只乾巴巴憋出一個字。
「嗯。」
葉燃受不了他這副悶葫蘆樣,端著排骨湯往葉靈身邊湊。
「妹妹,再喝一口三哥的。別理他,他現在腦子還在『低刺殺』階段,轉不過彎來。」
葉淵臉一黑,指骨捏得咔咔響。
「你找死?」
葉靈捕捉到一個奇怪的詞,茫然抬頭。
「低刺殺……是什麼意思?」
葉知行掏出手機,調出昨晚的錄像。
「這是五弟昨晚在書房留下的文學瑰寶。」
葉斯補刀。
「他抄書的時候,把『低刺激』抄成了『低刺殺』。」
葉靈愣住了。
腦海里浮現出五哥那麼大塊頭,趴在小書桌前,一筆一畫把「刺激」寫成「刺殺」的畫面。
她低下頭,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抖動了一下。
沒敢笑出聲,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葉淵本來該覺得丟人,可看著葉靈終於不再那麼緊繃,連背影都透著點鮮活氣,硬是把火氣全咽了下去。
「笑吧。」他粗聲粗氣地說。
葉靈嚇得立馬捂住嘴。
「我、我沒笑。」
葉燃樂得直拍大腿。
「她笑了!老五,你昨晚那一千遍沒白抄啊!」
葉淵咬牙。
「滾。」
葉霆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冷聲宣布。
「停戰一小時。」
葉燃警覺。
「誰跟誰停戰?」
葉霆極具壓迫感的視線掃過在場四人。
「從現在開始,一小時內,誰敢吵到她吃早飯,誰去把那本五百頁的書抄一遍。」
葉斯扶了扶眼鏡。
「附議。」
葉知行將手機收回口袋,姿態優雅。
「可以。」
葉燃撇撇嘴,嘟囔了一句。
「行吧,老子給妹妹面子。」
葉淵站得筆直,嗓門依舊洪亮。
「我沒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