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半。
葉靈在軟床上醒來。
懷裡的垂耳兔被壓扁了一點。
她揉了揉眼睛,先摸被子,再摸兔耳朵。
都在。
沒踢被子。
要是被二哥發現,肯定又要重寫夜間保暖方案。
三哥會超大聲地訓她。
六哥估計會嘲笑她睡覺打拳。
她把臉埋進兔子軟乎乎的毛里,憋著沒出聲。
房間裡的小夜燈很暗。
床頭柜上堆滿了東西。
小發卡、抓娃娃機里的玩偶、還有六個透明罩子裡的泥人。
丑得千奇百怪。
葉靈伸出手指,隔著罩子碰了碰六哥那個歪戴耳機的泥人。
六哥非說這叫潮流。
她又看向三哥的。
紅頭髮,臉上還有泥點。
三哥硬說是戰損。
四哥的玫瑰擺得最正,旁邊還墊著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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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的罩子上貼著標籤,角度精準到毫米。
五哥的小槍泥人單獨放著。
大哥的泥人藏在最裡面。
黑西裝,小熊圍裙。
葉靈趕緊低下頭。
大哥要是知道她還記著圍裙,會不會讓所有人都失憶?
可她忘不掉。
逛商場,吃甜品,捏陶泥。
哥哥們吵得不可開交,卻始終把她圍在最中間。
六哥嘴上嫌棄,手卻一直擋著路人。
三哥兇巴巴的,連甜品勺都要先檢查。
二哥嫌麻煩,卻精準計算了她的糖分攝入。
四哥不讓人碰他的東西,卻把相機塞給她看照片。
五哥話少,但她每次差點絆倒,他總能第一時間撈住她。
大哥更是不怎麼說話。
但他抱她的時候,穩得沒有一絲晃動。
葉靈抱緊垂耳兔,鼻尖發酸。
以前在孤兒院,半夜醒來第一件事是看門關沒關,第二件事是摸被子還在不在。
想喝水都要等別人睡熟才敢下床。
沒人問她冷不冷。
更沒人會因為她一句夢話,大半夜堵在房門口。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蹭掉眼角的水汽。
不能哭。
哥哥們對她這麼好,哭起來太沒出息了。
她攤開自己的雙手。
手太小,沒力氣。
端牛奶都要小心翼翼,跑幾步就喘。
大哥忙,二哥管事,三哥能打,四哥拍戲,五哥厲害,六哥打遊戲快。
她什麼都幫不上。
只能說謝謝。
可「謝謝哥哥」這四個字,說太多次,顯得太輕了。
葉靈下巴抵著兔子腦袋,小聲嘟囔。
「小兔子,我能送哥哥們什麼?」
兔子沒動靜。
她自己點了點頭。
「你也沒辦法。」
錢?
沒有。
禮物?
哥哥們什麼都不缺。
幫忙?
大概率會變成哥哥們反過來救她。
結論很扎心:她目前最大的作用,就是不添亂。
葉靈把被子往上拉,準備縮回去繼續睡。
視線掃過床頭柜上的小本子。
那是二哥買的,用來記錄飲食睡眠。
第一頁夾著便簽:你可以寫不想說出口的話。
葉靈坐直了身子。
對。
寫下來。
畫卡片。
雖然畫得很差,但認真一點,應該能看懂。
她看了眼房門。
外面很安靜。
哥哥們肯定都睡了。
不能吵醒他們。
葉靈掀開被子,腳丫探向床邊。
地毯很軟,但有點涼。
她立刻想起二哥的體溫記錄表。
要是被二哥發現凌晨光腳,夜間離床風險評估絕對會寫滿三十頁。
她趕緊彎腰摸拖鞋。
拖鞋有點遠。
她夾著垂耳兔往前夠。
「你不要掉哦。」她小聲交代。
兔子很乖,沒掉。
穿好拖鞋,安全。
她走到柜子旁,翻出書包里的舊彩筆和幾張白紙。
彩筆殼有點破,黃色的筆帽還裂了縫。
跟哥哥們給她的東西比,太便宜了。
但她只有這個。
回到書桌前,她把檯燈調到最暗,怕光漏到門外。
第一張,畫大哥。
大哥最難畫。
葉靈捏著黑色彩筆,腦子裡全是大哥冷冰冰的臉。
不能畫太兇。
大哥會給她蓋毯子,會抱她下車。
她畫了個圓腦袋,加上黑西裝。
線條有點歪,看著不夠威嚴。
她想了想,在小人頭頂添了兩個惡魔角。
嗯,這下像大哥了。
旁邊歪歪扭扭寫上:大哥。
怕大哥看不懂,又在小人手裡畫了條小毯子。
第二張,二哥。
換藍色彩筆。
二哥必須戴眼鏡,眼鏡必須畫正。
她小心翼翼畫上金絲眼鏡。
左邊畫完,畫右邊。
右邊大了一圈。
葉靈僵住。
二哥看到會不會拿尺子量?
然後冷著臉說:「左右誤差超過標準,重畫。」
她果斷拿新紙重畫。
這次眼鏡小了點,但大小一致。
她又給小人手裡塞了個放大鏡。
二哥什麼都能看穿,藏糖能看穿,犯困也能看穿。
寫「二哥」的時候,最後一筆歪了。
擦不掉。
葉靈在心裡給自己扣了十分。
第三張,三哥。
紅色彩筆。
紅毛,脾氣大,嘴凶,但護短。
腦袋塗紅,一不小心塗出界了。
葉靈停下筆。
三哥頭髮本來就炸,沒關係。
她給小人添了兩顆小尖牙,旁邊畫了一團火。
三哥是紅毛小火龍。
寫下「三哥」,她本來想補一句「不可以搶我糖」。
剛寫完就趕緊塗掉。
三哥看見絕對會炸毛。
紙上留下一塊紅黑相間的印子。
三哥自己衣服也經常髒,應該不介意。
第四張,四哥。
四哥講究,必須認真。
挑了半天顏色,最後選了粉色和黑色。
小人手裡拿著相機。
可畫出來的相機方方正正,中間一個圓,像個小盒子。
旁邊配一朵玫瑰。
畫到第三片花瓣,葉靈沉默了。
四哥看到這個,會不會覺得她在侮辱藝術?
但四哥今天連那麼丑的兔子泥人都沒嫌棄,還說了句「可以」。
她硬著頭皮把玫瑰畫完。
寫上「四哥」。
第五張,五哥。
迷彩服,小槍。
她拿黑色彩筆畫了條線,加個把手。
盯著看了一會兒。
這到底是槍,還是吹風機?
五哥那麼厲害,就算畫成勺子,他估計也會點頭說「能用」。
迷彩服塗得綠一塊棕一塊,全糊在一起。
五哥執行任務需要偽裝,糊一點很合理。
寫上「五哥」,旁邊添了個急救包。
第六張,六哥。
鴨舌帽,大耳機,遊戲手柄。
耳機畫得太大,遮了小人半張臉。
很合理,六哥的耳機本來就大。
她想在屏幕上寫「勝」,筆畫太多,放棄。
改成「贏」。
最後一個字歪得離譜。
六哥是電競大神,識別能力肯定強。
寫上「六哥」。
六張卡片排開。
大哥惡魔角,二哥放大鏡,三哥紅毛小火龍,四哥照相機,五哥小槍急救包,六哥大耳機。
每一個都丑。
但每一個都很認真。
葉靈把卡片翻面,拿起黑筆。
想寫的話太多。
紙太小,字寫得慢。
她咬了下筆帽,立刻拿開。
不能咬,二哥看到牙印會消毒三遍。
她一筆一划寫下:
謝謝哥哥,我很開心。
第一張寫完,字有點擠。
第二張,第三張。
手腕發酸。
她甩了甩手,動作放得很輕。
哥哥們陪她玩一天都沒喊累,她不能嬌氣。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背面全是同一句話。
寫到最後,眼角又濕了。
她趕緊眨眼憋回去。
眼淚要是滴在紙上糊了,六哥會以為她受委屈,三哥會問誰欺負她,五哥會掏武器,大哥會問「誰幹的」,二哥會查監控,四哥會把紙封進防潮盒然後審問所有人。
絕對不能哭。
她把卡片攤開晾乾。
低頭一看。
手指上全是彩筆印。
紅的,藍的,綠的,黑的。
她抽紙巾用力擦。
沒用。
她輕手輕腳溜進洗手間,擠了洗手液,搓了半天。
還是洗不掉。
葉靈看著鏡子裡自己五顏六色的手指,徹底慌了。
明早二哥肯定第一個發現。
他會問幾點起床,為什麼碰彩筆,睡眠質量受沒受影響。
怎麼回答?
說半夜畫卡片?
那驚喜就沒了。
也可能是驚嚇。
她溜回書桌前,看著桌上的卡片,越看越心虛。
大哥會不會覺得惡魔角幼稚?
二哥會不會嫌棄眼鏡沒畫正?
三哥會不會覺得小火龍丟人?
四哥看到玫瑰會不會當場沉默?
五哥會不會糾正她槍的構造?
六哥會不會笑出聲然後被三哥揍?
她把卡片抱進懷裡,趴在桌邊,小聲問垂耳兔。
「哥哥們……會不會嫌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