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澈老實坐回椅子，下巴揚得老高。
葉知行端起水杯，指腹貼著杯壁測了測溫，推到葉靈手邊。
「喝一口，順順。」
葉靈接過杯子，小口抿了溫水。
水剛下肚，胃裡撐得發脹。
她停下動作，小手悄悄按了按肚子。
不行了。
真的吃不下了。
可是碗裡還剩好多。
這些都是爸爸媽媽和哥哥們親手夾給她的。
葉靈咬著勺子，硬著頭皮，試著再吃一口牛腩。
剛咽下去，胃裡一陣翻騰。
臉頰憋得通紅。
沈清秋察覺不對，背脊挺直。
「乖寶，慢點，吃不下別吃了。」
葉靈連連搖頭，努力把嘴裡的食物咽下去。
「我、我還可以的……」
葉擎蒼臉一沉，奪下她手裡的勺子。
「別吃了！」
葉靈嚇了一跳，手僵在半空。
「可、可是還有好多……」
「剩下的老子吃！老子胃口大！」葉擎蒼終於鬆口，語氣里全是心疼。
葉靈剛想把碗推過去，喉嚨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個小動靜。
「嗝……」
動靜很小，軟乎乎的。
可在這落針可聞的餐廳里，整張餐桌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葉靈嚇壞了，雙手死死捂住嘴，連帶著脖子根都紅透了。
「對、對不起……」
啪。
葉擎蒼手裡的筷子掉在桌面上。
沈清秋放水杯的手一頓，水花濺了出來。
葉霆背脊挺直，西裝下的肌肉繃緊。
葉斯推眼鏡的手指頓住，臉色發沉。
葉燃踹開椅子站了起來。
葉知行把手裡的消毒手帕扯成兩截。
葉淵手裡的蟹鉗咔嚓一聲，硬生生捏成粉末。
葉澈張著嘴，半天沒敢出聲。
看著全家這副要殺人的架勢，葉靈肩膀一縮，手掌捂得更緊了，聲音帶上哭腔。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打、打了個嗝……」
「誰讓你們夾這麼多的？」
葉霆率先發難，聲音淬了冰。
葉燃轉身，梗著脖子反駁。
「我就夾了一點！」
「你那隻蝦有半個碗大。」大哥毫不留情拆穿。
「那是廚師做的大！關我什麼事？有本事你去把廚師剁了！」
葉斯推了推金絲眼鏡，邏輯嚴密。
「父親夾了和牛，母親加了魚，底層基礎過大，才出現堆疊效應。」
沈清秋柳眉一挑，面罩寒霜。
「我只放了一塊魚。」
「您那塊魚鋪在最底下，體積最大，直接占了三分之一的容量。」
「葉斯，你皮癢了？」
「我在陳述事實。」
葉擎蒼臉色發沉，大手一揮。
「別推責任！」
葉知行將爛掉的手帕扔到桌面上，幽幽轉向葉澈。
「妹妹已經打嗝了。你剛才夾西蘭花的時候，為什麼不阻止？」
葉澈指著自己的鼻子，滿臉錯愕。
「我？我最晚夾！我夾的時候碗已經滿了！」
「最後一塊西蘭花也會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我夾什麼？空氣嗎？」
「空氣不會撐到妹妹，你那塊破菜會。」
葉澈被噎得直翻白眼。
葉淵低頭看了眼那座小山，默默抬起手，指向葉燃。
「他夾的最多。」
葉燃轉頭，惡聲惡氣。
「你放屁！老子就夾了蝦！」
「半隻。」
「那是半隻蝦！不是半盤！」
「你還夾了牛腩。」
「那是你旁邊的牛腩，我拿公筷夾的，沒碰著你！」
「你夾之前，妹妹已經吃不下了。」
「你怎麼不攔我？」
「我在夾蟹黃包。」
「那你也有份！裝什麼好人！」
兩人說到這裡，同時停住。
因為葉靈捂著嘴，又打了個小嗝。
「嗝……」
所有人臉色再次變了，氣氛降至冰點。
葉擎蒼直接拍桌。
「都給老子閉嘴！」
這一聲帶上了十成十的家主威壓。
餐盤發出輕響，門外幾名端著湯碗的傭人雙腿一軟，險些跪在地上。
葉擎蒼反應過來，趕緊收住氣息，轉頭看向女兒，聲音放軟。
「乖寶別怕，爸爸不是凶你，爸爸凶這群小兔崽子。」
葉靈捂著嘴，連連搖頭，眼眶紅了。
「我、我沒事的……」
沈清秋伸手，一下下順著她的後背，滿臉心疼。
「是媽媽不好，媽媽夾多了，下次媽媽注意。」
葉霆站起身。
「父親和母親別動筷，剩下的菜我來處理掉。」
葉擎蒼不服氣。
「憑什麼你處理？老子吃！」
「您剛才第一個夾，帶的壞頭。」
「那你們也沒攔著！」
「所以大家都有責任。」
葉斯掏出手機，點開備忘錄。
葉澈愣了。
「二哥，你吃飯拿手機幹什麼？」
「記錄每個人夾菜的數量和體積。」
「你還真要算？你有病吧！」
「妹妹的胃容量需要重新評估，必須精確到克。」
葉燃一把按住他的手機屏幕，咬牙切齒。
「吃個飯，你搞得跟財務審計一樣，煩不煩！」
葉斯盯著他的手，極度嫌棄。
「離我的手機遠點，你手上有油。」
葉燃趕緊鬆開，罵了一句。
「神經病。」
「我有數據。」
「數據能讓妹妹不撐嗎？」
「能減少下次犯錯的概率。」
葉靈聽著他們爭來爭去，胸口的飽脹感還在，可心裡卻越來越急。
大家都在怪自己。
爸爸怪媽媽。
哥哥怪爸爸。
三哥和五哥又開始互相甩鍋。
其實誰也沒有惡意。
他們只是想把最好的東西都給她，想讓她多吃一點。
她看著那隻裝滿食物的小碗，提了一口氣，重新拿過葉擎蒼手裡的小勺。
她將碗裡的牛肉小心翼翼分成幾小塊，伸長胳膊，放進葉擎蒼面前的盤子裡。
葉擎蒼愣住了，堂堂葉家家主，鼻尖泛酸。
「乖寶？」
葉靈低著頭，挖了一勺魚肉，穩穩放進沈清秋碗中，聲音軟軟的。
「媽、媽媽也吃。」
沈清秋順著她後背的手停了下來，別開臉，掩去眼底的水光。
葉靈沒有停。
她把蝦仁分給葉霆，把牛腩分給葉斯，把南瓜送到葉燃盤裡，又把雞肉放到葉知行面前。
葉淵得到了那個蟹黃包。
葉澈面前多了一塊西蘭花。
每個人的盤子裡，都多了她親手分過去的食物。
葉靈分得很慢。
她的手腕沒什麼力氣，勺子舉久了會抖，好幾次食物還沒送到盤子裡，就險些掉下來。
葉霆下意識伸手想幫忙。
葉靈趕緊搖頭，護著勺子。
「大、大哥，我、我自己來。」
葉霆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喉結滾了滾。
「好。」
葉靈把最後一塊蝦仁放到葉澈盤裡，這才抬起臉。
她捏著小勺，白嫩的手指沾了一點湯汁，眉眼彎彎，露出一個笑。
「大家、大家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