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崎家大廳里的燈光很安靜。
茶几上的紅茶已經涼了一半，宮崎律子坐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搭在杯壁旁邊，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沉。
霜月高璃坐在她對面，姿態依舊從容，手裡端著茶杯，臉上也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
但這只是表面。
如果雨宮熏在這裡，一眼就能看出來，她師父現在慌得很。
宮崎清回房間之後，就一直沒有出來。
宮崎律子和霜月高璃剛剛甚至找了個理由上樓，在走廊附近停了一會兒，想要觀察宮崎清有沒有什麼異常動靜。
結果什麼都沒有。
房門關著。
裡面很安靜。
宮崎清本人穩得像是完全不知道樓下兩個大人在懷疑她的精神狀態。
看了個寂寞。
宮崎律子終於放下杯子，看向對面的霜月高璃。
「小高，看出來什麼了嗎？」
霜月高璃沉默了一下。
看出來什麼？
看出來事情大條了。
但這種話當然不能直接說。
霜月高璃輕輕轉著茶杯，語氣儘量維持專業。
「律子姐姐，單從剛剛的表現來看，小清沒有明顯的行為紊亂，也沒有現實檢驗能力缺失，她知道自己在哪裡，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宮崎律子稍微鬆了一口氣。
然後霜月高璃又補了一句。
「但這恰恰是最麻煩的地方。」
宮崎律子：「……」
剛松下去的氣，又提了回來。
「小高，你別嚇我。」
霜月高璃嘆了口氣。
「不是嚇你，普通的解離性症狀，或者人格層面的異常切換，最容易被發現的是邏輯斷裂，記憶空白，行為連續性缺失，但小清不是這樣。」
宮崎律子的表情一點點嚴肅起來。
霜月高璃繼續說道：「她的自我系統太穩定了，穩定到即便內部出現新的情緒源，新的執念對象，甚至新的行為驅動，她依舊可以把它們全部整合進自己的邏輯框架里。」
宮崎律子皺眉。
「什麼意思？」
霜月高璃想了想，換了個更直觀的說法。
「簡單來說，別人精神出問題，可能會卡殼，會前後矛盾，會自己懷疑自己，但小清不會。」
宮崎律子沒有說話。
「她會把所有異常都解釋成合理。」
霜月高璃語氣逐漸認真起來，「比如她突然對某個人產生強烈興趣，她不會認為這是異常，而是會解釋成觀察對象具有研究價值。」
宮崎律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霜月高璃繼續道：「比如她開始等待某個人，她也不會把這理解成依賴，而是會解釋成社團活動的一部分。」
大廳安靜了一下。
這個說法太像宮崎清了。
像到讓宮崎律子沒辦法反駁。
霜月高璃放下茶杯。
「小清小時候的經歷，律子姐姐比我更清楚，她很早就學會了把自己封閉起來，不和外界建立正常的情緒連接。」
宮崎律子垂下眼。
霜月高璃聲音放輕了一點。
「她不是沒有感情，而是把感情處理成了一個高度自洽的封閉系統，別人進不去，她也不出來。」
宮崎律子緩緩開口。
「所以，情況很嚴重？」
「很嚴重。」
霜月高璃點頭，「不是那種馬上失控的嚴重，而是高功能型封閉人格結構的嚴重，認知閉鎖，情感隔離，自我敘事高度閉環，外部刺激很難直接撬開。」
宮崎律子：「……」
她聽不太懂後面那些詞。
但她聽懂了很嚴重。
霜月高璃繼續補充：「如果繼續這樣，小清看起來會一直正常，甚至比普通人更冷靜，更聰明，但她和真實世界的連接會越來越窄。」
宮崎律子沉默了很久。
「那怎麼辦？」
霜月高璃沒有立刻回答。
她其實不太想說出那個答案。
因為那個答案一旦說出來，事情就會變得非常難辦。
尤其是對她來說。
宮崎律子看著她。
「小高，直接說。」
霜月高璃嘆了口氣。
「必須有一個能走進小清自我世界的人。」
宮崎律子怔住。
霜月高璃繼續說道：「這個人不能只是聰明，也不能只是溫柔，更不能只是順著她，因為順著她只會被她的邏輯吞掉。」
宮崎律子問：「那要什麼樣的人？」
霜月高璃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要一個她沒辦法完全解析的人。」
宮崎律子一下子明白了。
黑羽士道。
這個名字甚至不需要霜月高璃說出口，就已經落在了兩個人中間。
宮崎律子沉默良久。
「非他不可？」
霜月高璃硬著頭皮點頭。
「目前來看，非黑羽同學不可。」
她說完這句話，心裡已經開始冒冷汗。
因為她太清楚黑羽士道是什麼人了。
那哪裡是什麼心理鑰匙。
那是人形災難觸發器。
但偏偏宮崎清現在的情況，正常鑰匙根本打不開。
只有黑羽同學那種邏輯不講理，行為不按套路，腦子裡常年塞滿各種垃圾信息的奇怪生物，才有可能把宮崎清那個高度閉環的自我世界攪出一個口子。
宮崎律子深吸一口氣。
「好。」
霜月高璃抬頭。
宮崎律子像是做出了決定。
「過兩天，我會把黑羽士道喊到家裡來一趟。」
霜月高璃手指微微一僵。
宮崎律子看向她。
「到時候你也過來，我安排你們提前見一面，你先和他溝通一下情況。」
霜月高璃：「……」
見一面？
提前溝通？
她和黑羽同學豈止見過。
她甚至已經知道黑羽同學現在很可能就在自家愛徒雨宮熏那裡。
但在宮崎律子眼裡，她和黑羽士道應該是不認識的。
霜月高璃露出一個非常自然，非常可靠，非常像專業人士的微笑。
「好，律子姐姐，我明白。」
宮崎律子明顯安心了一些。
「小高，這件事就拜託你了。」
霜月高璃笑容不變。
「放心交給我。」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已經開始瘋狂計算。
怎麼和黑羽同學串口供？
怎麼讓黑羽同學裝作第一次見她？
怎麼讓小雨那個笨蛋愛徒別在關鍵時候露餡？
以及最重要的，黑羽同學願不願意配合？
不。
他大概率不願意。
所以得準備誘餌。
錢？
飯？
還是用「這件事能讓你少死幾次」來嚇他？
霜月高璃越想越覺得頭疼。
宮崎律子還在對面認真安排後續，完全不知道自己信任的小高，已經在腦子裡開始制定「如何帶著全員矇混過關」的詐騙計劃。
商量結束後，宮崎律子讓傭人帶霜月高璃去客房休息。
霜月高璃一路保持著優雅微笑。
進門。
關門。
咔噠。
門鎖合上的瞬間，她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霜月高璃扶著門，低頭大口喘氣。
完蛋了。
這下真的完蛋了。
她在原地站了幾秒，立刻拿出手機，點開雨宮熏的聊天框。
手指飛快敲字。
【愛徒。】
【大事不好了。】
【你現在在哪裡？黑羽同學是不是在你旁邊？】
與此同時。
燒烤攤還在烤雞皮的雨宮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