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料店裡,澤村璃月和貴氣婦人已經吃到了收尾階段。
吧檯前的盤子疊了不少,刺身,壽司,烤物,味噌湯,幾乎被兩個人掃蕩得乾乾淨淨,廚師看她們的眼神都從最開始的專業禮貌,逐漸變成了一種對胃容量的沉默敬畏。
澤村璃月坐在靠里的位置,粉毛稍微順了一點,黑眼圈還是沒完全消下去,但整個人明顯比剛進店時恢復了不少。
貴氣婦人摸了摸自己已經圓鼓鼓的肚子,臉上依舊保持著優雅。
只要忽略她面前那一堆空盤子。
她就還是那個貴氣婦人。
廚師把最後兩塊藍鰭金槍魚大腹壽司放到她們面前,魚肉油脂在燈光下泛著漂亮的光澤,看起來像是給這一場恢復實力行動畫上句號。
貴氣婦人眼睛微微一亮。
「漂亮。」
澤村璃月看了她一眼。
「歐巴桑,你還吃?」
貴氣婦人輕輕咳了一聲,姿態端莊。
「小粉毛,收尾是儀式感。」
「你剛剛已經儀式感了八次。」
「人生不能沒有儀式。」
澤村璃月:「……」
她已經懶得糾正歐巴桑。
反正歐巴桑這種生物,只要想吃,就會給自己找到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恢復實力,比如補充能量,比如最後一口,比如儀式感。
最終結論都一樣。
吃。
貴氣婦人夾起一塊壽司,張嘴,一口塞進去。
姿態優雅。
動作迅猛。
主打一個貴氣和餓死鬼投胎在同一個人身上完美兼容。
就在她準備閉眼享受的時候,店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爆鳴。
「啊啊啊啊啊——」
那聲音穿過夜色,穿過店門,穿過日料店原本安靜高級的空氣,像一把電鑽一樣直接扎進貴氣婦人的耳朵里。
貴氣婦人當場一抖。
壽司卡住了。
她臉上的優雅瞬間崩塌,眼睛瞪圓,整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變紅。
澤村璃月:「?」
貴氣婦人一手捂著脖子,一手瘋狂拍胸口。
「唔……唔唔!」
廚師嚇了一跳。
澤村璃月也愣住了。
貴氣婦人已經開始在桌上亂抓,筷子,餐巾,醬油碟,菜單,全部被她抓得亂七八糟,最後不知道怎麼摸到了一瓶清酒。
她已經顧不上優雅。
咕咚。
咕咚。
咕咚。
幾口清酒灌下去,貴氣婦人終於把那塊藍鰭金槍魚大腹壽司順了下去。
她扶著桌子,大口喘氣。
差點。
差點就被一塊壽司送走了。
這是什麼死法?
敗犬小粉毛的母親,被藍鰭金槍魚大腹壽司和店外尖叫聲聯合擊殺?
這種新聞標題要是真傳出去,她以後還怎麼在貴婦圈抬頭?
貴氣婦人緩過來的第一時間,不是反思自己為什麼吃這麼急。
她猛地站起來。
「誰啊?!」
澤村璃月抬頭。
「歐巴桑?」
貴氣婦人氣勢洶洶,眼神里燃起了非常不優雅的怒火。
「什麼人這麼沒有素質,大晚上在外面鬼叫!」
澤村璃月:「……」
你剛才被噎住的時候,好像也沒有比鬼叫優雅多少。
但貴氣婦人已經聽不進去。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報仇。
黑手。
今天必須讓對方感受一下什麼叫做成熟貴婦的黑手。
她推開椅子,踩著高跟鞋就往外沖,背影氣勢洶洶……知不知道什麼叫做黑澀會?
店門被拉開。
外面的夜風一下子灌進來。
貴氣婦人衝出門,剛準備鎖定剛才尖叫的罪魁禍首,結果一眼只看見不遠處燒烤攤旁邊,兩個人正在離開。
一個拄著拐杖的漂亮男孩子。
一個漂亮但看起來很社畜的女人。
女人似乎還處在崩潰邊緣,男孩子則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拄著拐杖走得非常從容。
貴氣婦人眯起眼睛。
就是他們?
不對,剛才那個尖叫聲好像是女人發出來的。
她剛準備過去,前面那個拄拐杖的男孩子忽然停住。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回頭,拐杖一撐,動作快得完全不像傷員,蹦躂著又跑回了燒烤攤。
貴氣婦人:「???」
這腿到底是傷了還是沒傷?
然後她就看見,那個男孩子衝到桌邊,一把抓起還趴在桌上啃烤串的大黑耗子。
大黑耗子嘴裡還叼著一小截烤玉米,顯然正在進行一項非常重要的進食事業。
男孩子毫不猶豫,把那隻大黑耗子往書包兜兜里一塞。
「這時候了還吃!」
大黑耗子從兜兜里探出腦袋。
「吱!」
男孩子低頭看它。
「你老婆孩子還等著你呢,能不能有點一家之主的責任感?」
大黑耗子:「吱吱!」
男孩子把它腦袋按回去。
「反對無效,家庭事務優先。」
貴氣婦人站在日料店門口,腦袋上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這正常嗎?
和一隻老鼠討論家庭責任感?
而且那隻老鼠是不是還回應了?
不對。
重點是那個男孩子為什麼可以這麼自然地把老鼠塞進兜兜里?
這邊現在的年輕人,社交關係已經複雜到跨物種家庭倫理了嗎?
貴氣婦人原本是出來報仇的。
但看到這一幕後,她忽然忘了自己要報什麼仇。
她甚至覺得剛才那聲尖叫都沒有這幅畫面離譜。
那個漂亮但社畜感很強的女人伸手去抓男孩子,像是想讓他趕緊走。
男孩子又從桌上順手拿了一串沒吃完的烤饅頭片,塞進書包兜兜里。
「打包,不能浪費。」
女人似乎又崩潰了,壓低聲音罵了一句什麼。
貴氣婦人沒聽清。
但她看見那個男孩子拄著拐杖,帶著女人和書包里的大黑耗子,很快消失在路口。
貴氣婦人站在原地,沉默許久。
算了。
報仇先放一邊。
這個熱鬧更重要。
她轉身回到日料店,腦子裡已經準備好了十幾種誇張描述,打算把剛剛看到的畫面原封不動講給自家小粉毛聽。
店裡,澤村璃月還坐在原位。
她手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澤村璃月低著頭,表情藏在燈光的陰影里,看不太清楚。
貴氣婦人完全沒注意到她的異常。
她剛坐下來,就迫不及待開口。
「璃月,你猜我在外面看見什麼?」
澤村璃月沒有回答。
貴氣婦人也不需要她回答。
她現在分享欲爆棚,整個人都沉浸在剛才那幅離譜畫面里。
「剛才那個組合真的太奇怪了,那個漂亮男孩子本來都走了,結果忽然又跑回來,把那隻大黑耗子塞進兜兜里!」
澤村璃月依舊沒說話,低頭看著手機。
貴氣婦人越說越興奮。
「而且他還對那隻耗子說,這時候了還吃,你老婆孩子還等著你呢,能不能有點一家之主的責任感!」
澤村璃月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貴氣婦人沒看見。
她還在自顧自地說。
「你說這正常嗎?一隻耗子,老婆孩子,一家之主,那個男孩子說得特別認真,那隻耗子還吱吱叫,好像真聽懂了一樣!」
她的目光落在桌邊的手機上,拿著手機的那隻手,止不住的微微發抖,似乎在害怕什麼東西……
屏幕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亮了一下。
貴氣婦人終於說累了,低頭看見桌上還剩最後一塊藍鰭金槍魚大腹壽司。
那是剛才她被噎住後留下來的另一塊。
貴氣婦人看著那塊壽司,眼神逐漸認真。
剛才是意外。
這一次,她要為自己正名。
堂堂貴氣婦人,不能輸給壽司。
她夾起壽司,放進嘴裡,狠狠咀嚼。
很好。
口感很好。
勝利屬於她。
下一秒。
旁邊的澤村璃月忽然發出尖銳爆鳴。
「啊啊啊啊啊——」
貴氣婦人:「???」
壽司又卡住了。
救命!!!